十一、「一個小市民的心聲」演講會
1970年代之初,相繼發生釣魚臺事件、退出聯合國、尼克森訪問中國及「上海公報」等衝擊,在在激盪著國人思變圖存之心。
大學校園内的學生活動和輿論,一再突破禁忌,聲討校務、批判時局、鼓吹民主。校外《大學雜誌》則同情、支持開放「學生運動」。
1972年春,終於引發國民黨利用機關報《中央日報》,六天連載長達二萬字鉅作〈一個小市民的心聲〉(圖42),對臺大學運發動惨烈的圍剿、打壓,形同公然的意識形態鬥爭。
圖42:1972/4/4《中央日報》開始刊載〈一個小市民的心聲〉
(一) 緣起
1972年1月20日《大學雜誌》,刊登了陳鼓應教授題為〈開放學生運動〉的文章。
此文是陳鼓應出席臺大法代會主辦「民主生活在臺大」座談會的發言紀錄。他建議臺大在校園内開闢「民主廣場」,並且强調「學生運動」是一種「自覺運動」、「革新運動」,也是一種「愛國運動」。
同一期的《大學雜誌》,以全頁公布其社務委員及編輯委員的陣容,囊括了各界的知識分子。在學運中舉足輕重的臺大學生錢永祥、王杏慶、洪三雄、陳玲玉、王復蘇都榜上有名,象徵著不同世代知識青年結盟同行的起步。
當期《大學雜誌》更以「中央民意代表的改選問題」為專題,除了全文照錄《臺大法言》所載陳少廷、周道濟在「全面改選中央民意代表」辯論會的紀錄之外,更刊登洪三雄所撰〈支持全面改選中央民意代表之我見〉、陳少廷的〈再論中央民意代表的改選問題〉和〈我對地方選舉延期的看法》等論述。
以臺大為首的大學校園裏,青年學生從意識的覺醒,一躍而成政治民主的催生者。而《大學雜誌》更在言論上推波助瀾(圖43)。

圖43:1972/1/20《大學雜誌》第49期刊登〈開放學生運動〉
曾經在中國慘敗於群眾運動的國民黨,對於此種鼓動風潮、激發群眾意識的呼聲,當然相當不悦甚至極度不安。
(二) 《中央日報》蓄意散播《一個小市民的心聲》
1972年4月4日至9日,國民黨黨報《中央日報》副刊前後六天,連載了筆名「孤影」所著、長達二萬餘字的〈一個小市民的心聲〉,企圖利用輿論來洗腦大眾、降溫學生運動。
〈一個小市民的心聲〉乙文開宗明義表示,係針對陳鼓應在《大學雜誌》主張開放學生運動而來。其立論基礎略為:
1. 質疑大學生有獨立思考及獨立判斷的能力。
2. 小市民所求,不過安全的生活、溫暖的家;沒事在咖啡館坐坐,上歌廳聽歌,很滿足政府能讓我平穩地維持這個卑微的生存。
3. 小市民願毫無保留支持政府和執政黨。反對一切足以導致社會變動的主張,害怕現有的一切都會失去。
4. 求生活重於爭權利,有限度的自由,比完全喪失自由要好。
此文正中國民黨下懷,馬上被編印成單行本(圖44),分發到全國各級機關、學校,甚至學生還被指定閱讀、寫心得報告。聽說此書銷售量高達百萬冊。這種幾近「強迫推銷」、對內統戰的醜聞,經香港《新聞天地》第166期予以揭發抨擊。
圖44:被編印成單行本的《一個小市民的心聲》
(三) 陳鼓應及社會的反擊
1. 1972年4月21日晚,臺大《大學論壇》在林一教室,邀請陳鼓應演講「從存在主義談起」。
陳抨擊孤影誤導讀者,以為「學生運動」就是罷課、遊行的恐怖行為。其實他主張的開放學生運動,是叫學生做明辨大是大非之事。「民主廣場」則是提供學生發言機會。
圖45:1972/5月《大學雜誌》第53期
2. 《大學雜誌》1972年第53期(圖45)刊登陳鼓應〈再論學生運動〉一文,從四個不同角度,不苟同孤影的觀點:
其一,學生運動的意義,在於將學生寶貴的活動力,轉換為社會活力。
其二,在國內外危急震憾的時刻,如不魄力改革,恐怕連生存的機會都喪失。
其三,理想主義不僅對社會無害,更是走向社會的重要指針。
其四,學生運動並不可怕,國家有問題不解決才可怕。
3. 當《一個小市民的心聲》泛瀾全台之際,討論和批判的小冊子也紛紛問世,有鄭祝生的《風聲雨聲》、侯立朝的《一個知識份子的真言》、簡孝賢的《另一個小市民的良心話》、丁載臣的《也是小市民的心聲》。陳鼓應同時也將《再論學生運動》付梓成冊。(圖45-1)
圖45-1:《再論學生運動》付梓成冊
(四) 臺大校園輿論的回饋
1. 《大學新聞》1972/4/14第366期,社論、「每週評論」及天一方〈讀《一個小市民的心聲》兼談社會上的反映〉,都是針對〈一個小市民的心聲〉的回擊。
2. 《臺大法言》接棒論戰
圖46:1972/5/1《臺大法言》第21期第二版
1972/5/1《臺大法言》第21期(圖46),以第二版全版對〈小市民〉展開論戰:
圖47:林紀東教授
(1) 林紀東教授(圖47)身兼大法官,親自署名發表文章,對〈一個小市民的心聲〉大加撻伐:
其一,青年此時此刻愛國憂時之言論、進步改革之要求,應屬人同此心,更為青年心理之當然表現。為國家前途著想,方鼓勵輔導之不暇。
故凡顧慮太多,因噎廢食,乃至危言聳聽,謂所有青年之言論與行動,均可能為暴行之前奏者,均予所反對,且感其心未免太忍。
其二,阻遏大學生愛國言論與合法行動,又復出以輕佻乃至跡近侮辱之口氣,均為予所反對。望青年同學立大志、愛國家、勤學問、慎言行,勿為此類淺薄、短視、現實、似是而非之議論所惑。
其三、予年垂老,雜亂餘生,本不想與人爭論,但眼看國家環境艱難若此,苟安、偏安、反進步、不察當前國際局勢黯淡之議論,竟然風行一時,情緒頗感憤激。自己過去做過大學生,現在猶在教大學生,對於該書有關大學生之議論,尤感不平。所可恃者,自覺理直口壯,自反而缩,不求富貴利達,無慾則剛。生平喜歡站在亮處說話,發表時請用本人姓名,並願負一切責任。
(2) 《大學論壇》社長洪清森以〈鄉愿的意識型態〉為文,明指:「整篇『心聲』幾乎無法認同所有改革這社會的動機和方式,卻暗喜於『能維持』一個卑微的生存」。
(3) 同一期《臺大法言》,黃慶園(數學四)、林伯峯(司法一)、陳居然(法學二)、吳永乾(司法一)、彭懷恩(法學一)等人發抒其個別對「小市民心聲」的意見,表達了他們不屑小市民的謬論。
圖46-1:訓導處的停刊處分
這一期《臺大法言》遭訓導處「停刊」處分(圖46-1)。但為聲討小市民,《大學雜誌》立即於五月號轉載林紀東的全文。《大學新聞》更是見義勇為,將洪清森的〈評鄉愿的意識形態〉一文、黃慶園等五人抨擊小市民的〈心聲的迴響〉,於5月8日第368期近乎第二版全版,予以全文轉載(圖47-1)。
圖47-1:1972/5/8《大學新聞》第368期
3. 5月1日的《大學新聞》,再度以社論提出〈對學生運動的幾個看法〉:
「我們所不願見的,是要求安定又再次被利用為阻礙進步或者拖延改革的藉口。」
4. 5月13日《文訊》第4期,刊載杜念中的評論〈也談「一個小市民的心聲」〉,稱其為「集荒謬大成的想法」。
5月15日《臺大醫訊》高不董撰文〈從「一個小市民的心聲」談起」〉,強調開放社會正在萌芽,不忍見到任何企圖阻撓的言論或行動。
5. 趙少康主持的《畢聯會訊》4月24日第8期社論,則認為:
「對於這位小市民心聲的呼喊,我們深深覺得有警惕的必要。」
6. 「馮滬祥」盛讚「小市民」:
在1972年底的臺大「民族主義座談會」中,被陳鼓應、錢永祥指為「職業學生」的馮滬祥(哲學研究所學生),也在次年初出版的《青年與國難》小册子中,盛讚〈一個小市民的心聲〉:
「文筆之細膩與說理之深邃,實屬上乘之選。但小市民居然被扣上『苟安』與『怕事』、『妨礙進步』的大帽子。」
(五) 「一個小市民的心聲」演講會(圖48)
圖48:1972/5/2《對「一個小市民的心聲」的看法》演講會海報
⬛ 時間:1972年5月2日下午7時
⬛ 地點:臺大法學院第16教室
⬛ 演講者:黃默教授、王文興教授、王曉波講師(圖49)
圖49:由左至右:黃默、王文興、王曉波(1972/5/2)
⬛ 主持人:臺大法學院學生代表會主席陳玲玉(圖49-1)
圖49-1:法代會主席陳玲玉主持演講會(1972/5/2)
當晚七時,演講會在法學院只能容納160人的十六教室舉行。人潮壅塞,連窗戶、門口都擠滿了聽眾。最後只得請校工拉延長線及擴音喇叭到教室外的寬廣草地上,好讓擠不進教室的同學們聆聽(圖50)。

圖50:室內爆滿 V.S. 擠不進會場在門口爭睹的同學
發言紀要:
1. 黃默:
我們談獨立判斷、獨立思考,是指稱大家關心國事,為國家貢獻一己的意見,間接或直接參與決定。用最淺近的例子來說⋯⋯大家不一定是鞋匠,但都知道鞋子合穿不合穿。我們說民主政治是民意政治,也就是這個說法。
一年來,我們舉國上下要求改革,政府也發奮圖强。不過,出現了〈一個小市民的心聲〉變樂觀為悲觀,變自信為懷疑,這豈不是對内助長消極苟且的態度,對外影響國際視聽和海外僑胞、知識分子的向心力?
2. 王文興:
小市民的意思,顯然是把「温和的學生運動」看成是「學生暴動」。這種觀念的錯誤,都是怕變,擔心一點小改變了以後,下面會怎麽辦?
我們就簡單地把這種哲學叫做「A就是Z的哲學」:
小市民說:「如果真在這重大考驗關頭,開放學生運動,進而導致社會不安,就會人心徨亂,造成國內外投資停滯。然後就會影響經濟不能繼續成長、發生嚴重社會問題。這樣一路發展下,最後形成内部一團混亂,我們最怕的命運就要無可避免了。」
我列出幾方面證明學生運動不是學生暴動:
第一,每一個國家的學生運動的背景都不一樣。
第二,我們的學生活動頂多從A到B或C,會不會繼續發展下去呢?……大學生都有自知之明,知道學生活動只能做到怎樣安全的地步,而有了一個自律。
第三,學生活動只要問題一解決,就可以消失。問題的解決在於執政的當局。
第四,這種行為都有其時間性。譬如說,釣魚臺的事件,現在如果再有人出來說幾句話,也沒有人會響應。
3. 王曉波:
孫中山先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今天,我們退居臺灣一隅,而立「反攻大陸」的國策,也是一種政治上的「理想主義」。二十年來的臺灣建設,有人在其中得到特別的好處,他們就不要「理想主義」了。
我們必須以三民主義的實踐來求改革,才是我們的生存之道。而「小市民」卻說:「外有强敵而從事大規模的改革,是很容易形成社會失去平衡,而給敵人以可乘之機。」
證之於歷史,「小市民」說的卻是道道地地的假話。歷史證明、改革不會亡國,只有腐敗才會喪邦。
4. 馮滬祥的插曲:
(1) 當晚被「小市民」攻擊的陳鼓應也在場聆聽。有位同學建議主席邀請陳先生講幾句話。主席因此請陳鼓應上臺講三分鐘。(圖51)
圖51:演講中的陳鼓應老師(1972/5/2)
陳鼓應引用宋朝林洪的(西湖)詩,替小市民的心態作了註解:「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當汴州。」
他深怕華僑、留學生看了《小市民》,會引起誤解與反感。因為《中央日報》代表「黨」「國」中央,竟然大事推廣苟安、偏安思想,是不是在為「反攻大陸」的政策預留退步?
(2) 主席陳玲玉緊接著朗讀大法官林紀東所撰對於〈小市民〉的感想(圖47)。
圖47:林紀東教授
(3) 當主席正要結束演講會之際,一位名叫「馮滬祥」的臺大哲學研究所學生卻站到臺上,強求發言。
他說:陳鼓應可以上臺講話,他也可以。主席迫於形勢,只好也給他三分鐘。
馮滬祥批評王曉波,斷章取義國父遺教來批判小市民。他認為:「今天的座談會,大家和小市民都是半斤八兩,五十步笑一百步。」
聽眾的情緒因之有些騒動,幸好主席斷然宣布演講會結束。一個研究生竟然無禮、强行登臺,為小市民幫腔,並指摘反對小市民心聲的人。這位「學生」何以「有恃無恐」?令人懷疑是否「負有職業性的任務」?
(六) 從「孤影」到「敏洪奎」
1972年「孤影」在中央日報發表〈一個小市民的心聲〉,反對學生運動、言論及學術自由,反對自由派知識份子,鼓吹應給予政府更大的權力,以保障小市民「吃一碗太平飯」。
國民黨將之輯結成書、大肆宣傳以統戰國人。知識界多認為這是為醞釀爾後「臺大哲學系事件」,而提前形塑的氛圍。
「孤影」本名「敏洪奎」(1937~2023),新疆人。
2004年,臺灣總統大選前夕,敏洪奎批評國民黨經過這些年都沒進步,乃撰寫《我為什麼選擇支持阿扁連任》成冊,呼籲外省選民放棄敵視心態,理性面對「本土化」的大潮流,試著去接納自由、民主價值觀的擁護者,普世民主陣營的堅守者。

圖52:敏洪奎(孤影)及其著作《不做異鄉人》(2006出版)
2006年,敏洪奎出版《不做異鄉人》(圖52),明白強調三方面主張,號召「國民黨應即迷途知返」:
1. 族群關係
愛臺灣,外省人就「不宜身心分裂」。一位移民既然來到新家鄉定居,「在法在理都該重建『家鄉認同』,以使心靈有所從屬,不宜一味抱持『大中國情結』戀戀原鄉。以『異鄉人』自居而自我折磨。」
2. 國內政治
國民黨2000年失掉政權,和平完成政黨輪替,本是一種光榮。但不此之思,反而從此懷恨於心,無事不杯葛、以國是洩私慾。國民黨若想改革,這才是一大重心。
國民黨的「疏美親中」傾向,不僅自絕於總理、總裁,更自絕於臺灣人民。面對中共橫霸的《反分裂法》,泛藍陣營應表現出應有的氣魄,和廣大臺灣人民一起反抗、反制強權。
3. 兩岸關係
國民黨若是「畏共如虎」,一味逢迎投合,只有招致中國人民看不起和反感。反之,若能扣緊自由、民主、人權,替中國人民說出他們想說卻不敢說的話,自能佔據道德高地、易守為攻。
臺灣能保持具有反制、反擊能量武備,才是維護自身安全、台海和平的有力保證。藍營人士夸夸其談「反軍購」,是典型民粹。
歷史是一面鏡子,孤影34年(1972《一個小市民的心聲》到2006《不做異鄉人》)的心路歷程,正好映證從擁護獨裁專制走上讚揚自由民主的「昨非今是」。
洪三雄小檔案
1949年生,臺灣彰化人。
1970年任臺大「法代會」主席,1971年主持《臺大法言》,推展臺灣第一代學生運動,在戒嚴體制下追求自由、民主、法治,著有《烽火杜鵑城──七O年代臺大學生運動》一書。
長年從事金融專業,曾任台南區中小企銀(現京城銀行)駐會常董暨國票金控、國際票券、國票證券三家公司董事長。現已退休。
業餘愛好文物、藝術之研究蒐藏,曾任寒舍董事長(1986-1989)、清翫雅集理事長(2009-2010)、中華文物學會理事長(2007-2010)。編著有《唐卡之美》、《藏佛之美》、《竹刻之美》、《雕漆之美》等書。
始終熱心公益,曾多年擔任陳文成文教基金會、殷海光學術基金會董事。現為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快樂學習協會、普門仁愛之家、臺灣亞太發展基金會董事暨雙清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陳玲玉小檔案
1951年生,1969年上臺大法律系。1971年任臺大法代會主席,為「爭自由、保民主、尊人權」舉辦三個座談會,及「中央民意代表應否全面改選」辯論會,突破現狀、衝撞體制、開創未來。其間曾遭申誡及記過,但深受韓忠謨院長及張德溥訓導長愛護。1979年取得臺大法律碩士。
2003年《天下雜誌》評為「臺灣最有影響力的20位女企業家之一」。2005年臺大出版《臺大群芳》列為12位臺大傑出女校友之一。她著有5本法律書、5本家書。
2019年國家人權博物館出版《尋找一株未命名的玫瑰──記憶、白色恐佈與酷刑》乙書,將「洪三雄和陳玲玉所引導的1970年代臺大學生運動」,列為歷史記憶之一。
1974年起執業律師,迄今50年。目前擔任Baker & McKenzie(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的榮譽首席顧問。基於「對人有幫助,自己活著才有意義」,她樂於公益服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