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您以前對我們說過，中國文學之興衰，我們這一輩人應負大責任。其實我們也想把中國文學延綿發揚下去。因為大家都有此感，所以我與王文興、陳秀美、劉紹銘諸同學發起想辦一個雜誌，內容以新、以真、以善為主，不隨俗、不崇拜傳統，我們命名為「現代文學」，裡面以小說創作為重。我們最大的宗旨在於提高文學欣賞的水準。」¹

1959年歲末，仍在臺大外文系讀書的白先勇（1937-）給人在美國的老師夏濟安（1916-1965）寫了封信，內容提及一群躊躇滿志的同儕正準備籌辦一本名為「現代文學」的雜誌，要夏先生給予指點並且賜稿。白先勇的這封信預言臺灣文學現代主義潮流的興起，也宣告即將引領20世紀下半葉的臺灣文學往前發展的一個群體，臺灣現代派，正式登場。信中提到的王文興（1938-2023）、陳秀美（亦即陳若曦，1938-）與劉紹銘（1934-2023），連同白先勇自己，都已經是當代臺灣文學最貢獻卓著的小說家或評論者。

夏濟安先生。1950年來臺任教於臺大外文系，為早期作家白先勇、歐陽子、王文興、陳若曦、葉維廉等人的啟蒙老師。文學院提供。

上個世紀的六0年代是極其特殊的一段時間。一方面，越戰的兩方正如火如荼對峙，劇烈（而且師出無名）的傷亡激起從西歐、北美而日本等自由世界龐大的反戰浪潮；另一方面，激烈的反戰野火終於也延燒為對既成建制的反抗，而其衝擊不僅撼動政經局勢，在文藝領域更留下長遠影響。而在臺灣，雖然仍受制於國民黨政府的威權統治，白色恐怖的肅殺感且令知識人餘悸猶存，一波新的反建制的勢力卻也暗地醞釀，尤其在菁英的文學領域中，西方，特別是英美，新近的批評典範與寫作觀念對於臺灣菁英文藝圈的影響相當即時，而本地的多語人才抑或旅外學者學生的譯介與實際演練，大體是促成此一同步性的主要推手。換句話說，即使政治氛圍封閉保守，六0年代臺灣的文學社群卻已呈現一定程度的跨文化色彩。

《文學雜誌》創刊於1956年9月，至1960年8月停刊，共出版48期（至第8卷第6期），為期四年。雜誌由劉守宜擔任發行人、夏濟安主編。1959年夏濟安出國，自1959年4月，第6卷第2期起改由夏濟安、侯健兩人掛名主編。1960年因不堪虧損而停刊。圖取自「臺灣文學館線上資料平台」，https://db.nmtl.gov.tw/Site4/s3/journalinfo?jno=091

而在這一波跨文化流動的浪潮中，扮演首要推波助瀾角色的恐怕非臺灣現代派作家莫屬。打從五0年代後半葉的《文學雜誌》開始，到六0年代同樣活絡於臺大文學院的《現代文學》，臺灣現代派開闢了一個紙上的平台供舶來與在地相互對話；此般交流更因為大部分現代派作家都接受英美文學訓練，並且有或長或短的旅外（特別是留美）經驗，而有愈發複雜的展開：他（她）們或者在知識交流與文藝創作方面付出心力，持續轉化外面世界的養分予臺灣文學；他（她）們或者受到全球六0（the Global Sixties）革命呼籲的感召，投筆從戎，縱身海外政治抗議運動。前者可見諸白先勇的「臺北人」與「紐約客」雙軌並進，描繪離散處境的經典作品；而歐陽子（1939-）為《臺北人》（1971）所撰述的評論集《王謝堂前的燕子》（1976），亦堪稱新批評方法在臺灣最具典範性的成果。至於後者，陳若曦與郭松棻（1938-2005）等人參與北美保釣運動，並先後於七0年代訪問、甚至旅居中國，在見證文革慘況革命夢碎後，卻已經名列國民黨黑名單，只得流亡海外。此些曲折經歷無疑吐露威權統治下臺灣文學的異質與異議，這遂使得現代派承先（乃至破舊）啟後的重要貢獻不僅止於文學領域，其人其作的開放精神更為臺灣的另類（alternative）與對抗（oppositional）文化扎穩基礎。²

臺灣大學作為戰後臺灣現代主義潮流展開的核心據點，臺大圖書館向來積極聯繫、典藏現代派作家手稿和藏書。在柯慶明（1946-2019）教授的主持之下，已先後舉辦王文興、王禎和（1940-1990）與葉維廉（1937-）等名家手稿展。而在2025年，臺大圖書館更接連推出「一個創作的起點：郭松棻、李渝文學特展」（06.25-08.10，陳柏旭、楊富閔、鍾秩維策展）與「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白先勇教授文學特展」（10.02-11.17，陳柏旭、楊富閔、羅仕龍、鍾秩維策展），向三位出身臺大文學院的現代派作家致敬。³

郭松棻（1938-2005）、李渝（1944-2014）為臺灣當代文壇的重要作家，也是攜手走過文學創作與學術研究的生命伴侶，兩位作家不論在臺灣或全球華語文學領域皆有深遠影響。圖為臺大圖書館於2025年舉辦藏書與手稿特展「一個創作的起點：郭松棻．李渝文學特展」，呈現2位作家的創作歷程與思想軌跡。取自臺大外文系網頁。https://www.forex.ntu.edu.tw/

郭松棻、李渝（1944-2014）伉儷是臺灣現代派文學的代表人物；兩人往返文學創作與政治行動的曲折經歷也蔚為當代傳奇。郭松棻出身臺北大稻埕，為臺灣前輩美術家郭雪湖與林阿琴的長子，1957年考入臺大哲學系，隔年轉入外文系，成為王文興與白先勇等人的同學。李渝出生於抗戰時期的重慶，1949大分裂後隨家人遷居臺北。李渝的父親乃臺大地理系教授李鹿苹（1909?-1978），一家人落腳溫州街臺大教職員宿舍。郭松棻、李渝均為臺大外文系畢業，其人的臺大時代適逢現代主義與存在主義等西方思潮蜂擁而至的時刻，兩人亦在這波潮流的在地轉化中扮演重要角色；六0年代中葉，郭、李雙雙赴美留學，他／她們深受當時柏克萊校園風起雲湧的反越戰氛圍觸動，奮袂而起投入北美保釣運動。臺大歲月厚實郭松棻、李渝的人文底蘊，柏克萊精神打造兩位文學人介入現實的公共維度，共同交織郭、李作家作品的複雜肌理。晚近郭松棻各種小說重編為《驚婚》（2012）、《落九花》（2025）與《雪盲》（2025）三冊作品集。李渝著作類型更為多元，出版有小說、文藝評論集與畫家評傳等，代表作品如《溫州街的故事》（1991）、《九重葛與美少年》（2013）、《拾花入夢記：李渝讀紅樓夢》（2011）與《那朵迷路的雲：李渝文集》（2016）等。2019年，郭松棻、李渝的藏書與手稿捐贈臺大圖書館，成為臺大指標典藏。「一個創作的起點：郭松棻、李渝文學特展」奠基於這批珍貴檔案，以作家作品的時間為緯，重大事件為經，期待立體呈現郭松棻、李渝壯闊恢宏，同時細緻精微的生命軌跡。

臺大圖書館以白先勇教授捐贈之藏書與手稿為主，於2025年10月舉辦「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白先勇教授文學特展」，https://www.lib.ntu.edu.tw/events/2025_paihsienyung/index.html

白先勇則是當代臺灣，乃至華語世界最重要的文學聲音之一。1937年誕生於廣西桂林，1949年離陸赴港，1952年移居臺灣。1963年前往美國留學，1965年起任職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直到1994年退休。現定居於臺北。白先勇為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傑出校友，同時為臺大名譽博士。在臺大期間，白先勇先是受到夏濟安等名師的啟發開始創作，後來則與同班的王文興、歐陽子等人創辦《現代文學》雜誌，開啟戰後臺灣文學的新紀元。白先勇的創作對華語文學的影響歷久彌新，出版有《臺北人》、《寂寞的十七歲》（1976）、《孽子》（1983）與《紐約客》（2007）等當代經典，同時寫作散文與劇本，觸角多元。九0年代以還，白先勇將志業重心轉移到「崑曲新美學」的提倡，由他擔任製作人的「青春版牡丹亭」三十年來持續在全球巡迴演出，盛況空前。晚近白先勇同時推動程乙本《紅樓夢》的重新印行，以及為父親白崇禧（1893-1966）將軍作傳的丹青事業。白先勇的文學與文化道路與臺灣大學緊密相連，從早期遭遇現代主義思潮，到邇來在母校開設「崑曲新美學」與「紅樓夢導讀」講座課程，臺大皆為白先勇伸展志向的重要基地。白先勇於2023年將加州居所的藏書與手稿捐贈臺大，「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白先勇教授文學特展」奠定於此批材料為基礎，旁及臺大館藏資源，期待展現白先勇如同「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般深邃動人的文學星圖。

白先勇嘗言，《現代文學》「最大的貢獻，在於發掘培養臺灣年輕一代的小說家」；⁴ 李渝進一步指出：「現代主義處理疏離、虛無、荒謬等主題……它的核心精神是反省、違抗、行動……現代主義追求純粹性，對生命的看法頑強而積極。」⁵臺灣大學作為中介現代主義的重要據點，固然肩負重新／經典化現代派作家的文化使命。而在典藏（包含數位化）與策展（朝向公共化）雙管齊下後，接下來，興許如郭松棻所言，遂為讀者我們的任務了：

「小說以這樣抑揚有致的鏗鏘語氣作為結束，彷彿在沙漠那世紀的床榻上赤裸的是一個「永恆的少年」，來自臺北的淡水河邊。他孤獨的持守已經慢慢風化，成就了某種堅挺的岩石之質，在遠方傲然流蕩移徙。這幅精神修業中的英雄或反英雄的畫像，到底是真實的反映還是雪盲中的幻象？這是讀者在掩卷時，小說為他提出的問題。」⁶（本專題策畫／臺灣文學所黃美娥教授）

左起：柯慶明、白先勇、李歐梵、鄭恆雄、王文興。臺文所提供。

註：

註1：白先勇，〈白先勇致夏濟安信件（一九五九）〉，收入白先勇編，《現文因緣》（臺北：聯經出版，2016），頁2。

註2：對於臺灣現代主義起源與發展的解說，可參照柯慶明著，張淑香、楊富閔、鍾秩維編，《沉思與行動：柯慶明論臺灣現代文學與文學教育》（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21）；張誦聖，《現代主義・當代臺灣：文學典範的軌跡》（臺北：聯經出版，2015）。

註3：「一個創作的起點」乃是郭松棻一篇藝術評論的篇名；〈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則是收錄於白先勇《臺北人》中的短篇故事。

註4：白先勇，〈《現代文學》的回顧與前瞻〉，《第六隻手指》（臺北：爾雅出版，1995），頁253。

註5：宋雅姿，〈鄉在文字中：專訪李渝〉，收入梅家玲、楊富閔、鍾秩維編，《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118）：李渝》（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19），頁123-124。

註6：郭松棻，〈小說初讀九則〉，郭珠美、楊富閔、鍾秩維編，《一個創作的起點：郭松棻、李渝文藝評論集》（臺北：九歌出版，2025），頁133。

鍾秩維小檔案

現任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研究興趣為臺灣文學，文學理論，全球現代主義，與抒情傳統論述。研究論著發表於國內外重要期刊，編有數本史料文獻選輯。曾任美國哈佛大學侯氏訪問學者，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趨勢人文與科技講座」博士後研究員，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曾獲臺灣中文學會四賢博士論文獎、國立臺灣文學館傑出博碩士論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