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大文學院的大樓裡有一個奇景,走廊上空懸掛著一排大吊鐘,每隻吊鐘的時針所指都不同時,原來那些吊鐘早已停擺,時間在文學院裡戛然而止,而我們就在那棟悠悠邈邈的大樓裡度過了大學四年。
民國49年,我們那時都還在臺大外文系三年級唸書,一群不知天高地厚一腦子充滿不著邊際理想的年輕人,因為興趣相投,熱愛文學,大家變成了朋友。於是由我倡議,一呼百應,便把《現代文學》給辦了出來。出刊之時,我們把第一期拿去送給黎烈文教授,他對我們說:「你們很勇敢!」當時他這話的深意,我們懵然不知,還十分洋洋自得。沒料到《現代文學》一辦13年,共出51期,竟變成了許許多多作家朋友心血灌溉而茁,而開花,而終於因為經濟營養不良飄零枯萎的一棵文藝之樹。對我個人來說,《現代文學》是我的一付十字架,當初年少無知,不自量力,只憑一股憨勇,貿然揹負起這付重擔,這些年來,路途的崎嶇顛躓,風險重重,大概只有在臺灣辦過同人文藝雜誌的同路人,才能細解其中味。
48年大二暑假,我跟陳若曦、王愈靜通了幾封信,提出創辦《現代文學》芻議,得到南北社社員熱烈支持。於是大家便七手八腳分頭進行,首先是財源問題,我弄到一筆10萬塊的基金,但只能用利息,每月所得有限,只好去放高利貸(後來幾乎弄得《現文》破產,全軍覆沒,還連累了家人)。歐陽子穩重細心,主持內政,總務出納,訂戶收發由她掌管。陳若曦闖勁大,辦外交,拉稿,籠絡作家。王文興主意多,是《現文》編輯智囊團的首腦人物,第一期介紹卡夫卡,便是他的主意,資料也差不多是他去找的。封面由張先緒設計。我們又找到兩位高年級的同學加盟:葉維廉和劉紹銘。發刊詞由劉紹銘主筆,寫得倒也鏗鏘有聲。葉維廉是創刊詩一首:〈致我的子孫們〉,氣魄雄偉。我們那時只是一群初執筆桿的學生,《現文》又沒有稿費,外稿是很難拉得到的,於是自立更生,寫的寫,譯的譯。第一期不夠稿,我便化一個筆名投兩篇。但也有熱心人支持我們的,大詩人余光中第一期起,從〈坐看雲起時〉一直鼎力相助。另一位是名翻譯家何欣先生,何先生從頭跟《現文》便結下不解之緣,關係之深,十數年如一日,那一篇篇紮硬的論文,不知他花了多少心血去譯。我們的學姊叢甦從美國寄來佳作一篇〈盲獵〉,外援來到,大家喜出望外。於是由我集稿,拿到漢口街台北印刷廠排版,印刷廠經理姜先生,上海人,手段圓滑,我們幾個少不更事的學生,他根本沒看在眼裡,幾下太極拳,便把我們應付過去了。《現文》稿子丟在印刷廠,遲遲不得上機,我天天跑去交涉,不得要領。晚上我便索性坐在印刷廠裡不走,姜先生被我纏得沒有辦法,只好將《現文》印了出來。49年3月5日出版那天,我抱著一大疊淺藍色封面的《現代文學》創刊號跑到學校,心裡那份歡欣興奮,一輩子也忘不掉。

(左圖)《現代文學》創刊號封面,取自「臺灣文學虛擬博物館」,
https://tlvm.nmtl.gov.tw/zh/Theme/ExhibitionArticleCont?Exbid=328。
(右圖)《現代文學》創刊號目錄,取自「文化部國家文化記憶庫收存系統」,
https://cmsdb.culture.tw/object/D1DD69BE-D41C-43D5-9434-2F51A7CBBA6E。
雜誌出來了,銷路卻大成問題。什麼人要看我們的雜誌?卡夫卡是誰?寫的東西這麼古怪。幾篇詩跟小說,作者的名字大都不見經傳。就是有名的,也看不大懂。我們到處貼海報,臺大學生反應冷淡,本班同學也不熱烈。雜誌由世界文物供應社發出去。隔幾天,我就跑到衡陽街重慶南路一帶去,逛逛那些雜誌攤。「有《現代文學》麼?」我手裡抓著一本《今日世界》或者《拾穗》一面亂翻裝做漫不經心的問題。許多攤販直搖頭,沒聽過這本東西。有些想了一會兒,卻從一大疊的雜誌下面抽出一本《現代文學》來,封面已經灰塵僕僕,給別的暢銷雜誌壓得黯然失色。「要不要?」攤販問我。我不忍再看下去,趕快走開。也有意外:「現代文學嗎?賣光了。」於是我便笑了,問道:「這本雜誌那麼暢銷嗎?什麼人買?」「都是學生呢。」我感到很滿足,居然還有學生肯花錢買《現代文學》,快點去辦第二期。第一期結算下來,只賣出去六、七百本,錢是賠掉了,但士氣甚高。因為我們至少還有幾百個讀者。
1960年創辦《現代文學》:第一排左起陳若曦、歐陽子、劉紹銘、白先勇、張先緒,第二排左起戴天、方蔚華、林耀福、李歐梵、葉維廉、王文興、陳次雲。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
雖然稿源困難,財源有限,頭一年六期《現文》雙月刊居然一本本都按期出來了。周年紀念的時候,還在我家開了一個盛大慶祝會。大家真是高興的,對《現文》的前途充滿信心。而我們那時也快畢業了,大家回顧,都覺得大學四年太快,有虛度之感。對我個人來說,大學生活最有意義的事,當然就是創辦了這本賠錢雜誌。家中父母倒很支持,以為「以文會友」。確實,我辦這本雜誌,最大的收穫之一,便是結識了一批文友,使得我的生活及見識都豐富了許多。
我臨出國,將《現文》鄭重託付給余光中、何欣、姚一葦三位先生。余、何一向與《現文》淵源甚深,姚先生則是生力軍,對《現文》功不可滅,值得大書特書。除了自己撰稿他那本有名的《藝術的奧祕》便是一篇篇在《現文》上出現的又拉入許多優秀作家的文稿來;如陳映真、施叔青、李昂等等。有了這三位再加上《現文》第二代,編輯危機,算是解決。至於財源,出國後,便由我一個人支撐。家裡給我一筆學費,我自己則在愛荷華大學申請到全年獎學金。於是我便把學費挪出一部分來,每月寄回一張支票,化做白紙黑字。在國外,最牽腸掛肚的就是這本東西,魂牽夢縈,不足形容:稿子齊了沒有?有沒有拉到好小說?會不會脫期?印刷費夠不夠?整天都在盤算這些事。身在美國,心在臺灣,就是為了它。這段期間,《現文》開始起飛,漸趨成熟。我在愛荷華每次接到台北寄來的《現文》,就興奮得通夜難眠,恨不得一口氣全本看完。看到陳映真的小說,心裡有說不出的感動,又難過。〈壁虎〉的作者是誰,我打聽。原來是一個還在中學唸書的小姑娘,我很詫異。施叔青初執筆便器宇不凡,日後果然自成一家。施家文學風水旺,妹妹李昂後來居上,風格特殊。
此後,《現文》的編輯人事,經過幾次大變動,王文興、余光中、柯慶明都輪流當過主編及執行編輯。這幾位編輯勞苦功高,筆難盡述。只有傻子才辦文學雜誌,只有更傻的人才肯擔任這吃力不討好的編輯工作,而且是不支薪水的。此外,那時候的作家,對《現文》真是義薄雲天,不求稿費,不講名利,他們對於《現文》都有一份愛心與期望,希望這份文學雜誌能夠撐下去。59年,《中國時報》余紀忠先生,聞悉《現文》財政拮据,慷慨贈送紙張一年,使《現文》渡過危機。然而在工商起飛的臺灣,一本農業社會理想的同人雜誌,是無法生存下去的,《現文》的經濟危機又亮起了紅燈。62年世界通貨膨脹,臺灣的紙價印刷費猛增。我在美國教書的薪水,怎麼省也省不下這筆費用來。我有一位中學好友,也是《現文》的忠實讀者,知道我的困境,每個月從他的研究費捐獻120塊美金,但是兩個人合起來的錢,仍然無濟於事,第51期出畢,我只好寫信給當時的編輯柯慶明,宣布《現文》暫時停刊。柯慶明來信,最後引了白居易的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我則回以岳飛的〈滿江紅〉:「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岳武穆的這首〈滿江紅〉是小時候父親教授我的,這也是他唯一會唱的歌,常常領著我們唱。後來無論在那兒聽到這首歌,我總不禁感到慷慨激昂。
總觀51期《現代文學》,檢討得失,我們承認《現文》的缺點確實不少;編輯人事更動厲害,編輯方針不穩定,常常不能按期出刊,稿源不夠時,不太成熟的文章也刊登出來。然而《現文》沒有基金,又沒有稿費,編輯全是義務,拉來文章全憑人情。因此,除掉先天的限制外,我肯定的認為《現代文學》在六0年代是有其不可抹滅的貢獻的。
首先,是西洋文學的介紹。因為我們本身學識有限,只能做譯介工作,但是這項粗淺的入門介紹,對於臺灣當時文壇,非常重要,有啟發作用。因為那時西洋現代文學在臺灣相當陌生,像卡夫卡、喬伊斯、湯瑪斯曼、福克納等這些西方文豪的譯作,都絕無僅有。當然,《現文》最大的成就還是在於創作。小說一共登了206篇,作家70人。在六0年代崛起的臺灣名小說家,跟《現代文學》,或深或淺,都有《現代文學》的現代詩,成就亦甚可觀,有兩百多首,舉凡臺灣名詩人,一網打盡。《藍星》、《創世紀》、《笠》、《星座》等各大詩社的健將全部在《現文》登過場,還有許多無黨無派的後起之秀。《現文》登載本國批評家的論文比較少,但名批評家夏志清、顏元叔、姚一葦、林以亮都有精采作品,在《現文》發表。夏志清教授,對《現文》從頭到尾同情鼓勵,呵護備至。他在一篇論文裡提到:「現代文學,培養了臺灣年輕一代最優秀的作家。」《現文》另一項重要工作,則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這要歸功臺大中文系的師生。《現文》後期執行編輯柯慶明,當時在臺大中文系當助教,向中文系師生拉稿,有十字軍東征的精神,44、45兩期「中國古典小說專號」從先秦到明清,對中國古典小說的發展,作了一項全盤的研究,中國古典小說在臺灣學界如此受到重視,《現文》這個專號,又是首創。
《現代文學》84年正式停刊,這本雜誌可以說已經變成了歷史文獻。《現文因緣》收集了《現文》作家的回憶文章,這些文章看了令人感動,因為都寫得真情畢露,他們敘述了個人與這本雜誌結緣的始末,但不約而同的,每個人對那段消逝已久的青春歲月,都懷有依依不捨的眷念。陳映真的那篇就叫〈我輩的青春〉,他還牢記著1961年,那個夏天,他到我松江路133號那棟木造屋兩人初次相會的情景──60年前,我們曾經竟是那樣的年輕過。所有的悲劇文學,我看以歌德的《浮士德》最悲愴,只有日耳曼民族才寫得出如此摧人心肝的深刻作品。暮年已至的學家浮士德,為了捕捉回青春,寧願把靈魂出賣給魔鬼。浮士德的悲愴,我們都能了解的,而魔鬼的誘惑,實在大得難以拒抗哩!柯慶明的那一篇題著:〈短暫的青春!永遠的文學?〉回頭看,也幸虧我們當年把青春歲月裡的美麗與哀愁都用文字記錄下來變了篇篇詩歌與小說。文學,恐怕也只有永遠的文學,能讓我們有機會在此須臾浮生中,插下一塊不朽的標幟吧。(臺灣文學所博士生周子謙節選自〈《現代文學》的回顧與前瞻〉及〈不信青春喚不回——寫在《現文因緣》出版之前〉)(本專題策畫/臺灣文學所黃美娥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