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題名為《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之研究》。高砂族這個新的族稱,指臺灣原住民族,也就是高山和平地「蕃族」(舊稱「生番」),以及平埔族(舊稱「熟番」)的總稱。本研究計畫的對象以前者為主,不涉及後者。行文中偶爾提及平埔族,也僅限於關聯事項。平埔族的研究,除非依據荷蘭、西班牙據臺時代,以及清代所留下舊文獻的蒐集、研究,很難收到完整的學術成果。因此,筆者將平埔族研究留到第二階段,亦即後日才著手研究,這個安排並非把平埔族研究等閒視之。
本研究計畫既然以高山和平地「蕃族」為對象,只有依靠實地踏查全區,始能完成研究工作。因此,臺灣本島和離島上,這些「蕃族」所居之地(舊稱「蕃地」)和平地,幾乎全部印上了我們調查者的足跡。本次研究之所以能夠完成,端賴研究員宮本延人和馬淵東一兩人旺盛的研究精神,可以說是充滿著活力,努力做好研究工作的熱忱所賜。
回想昭和5年(1930)初夏,筆者經由幣原總長接到已離臺的前任總督上山滿之進閣下,關於高砂族研究計畫的委託,當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昭和5年[誤植,昭和3年〕夏天,本人剛抵達臺灣,立即到山地巡迴訪查的情景。訪問部落時,發現高砂族中,尚遺留著有關系統所屬的知識,深深地覺得我們必須趁早,依據各族族老的記憶,儘量循著系譜的線索,詳查各族成立的過程。這是我們推動高砂族系統所屬研究的肇因。
移川子之藏(中)、宮本延人(左1)、警官,以及浸水營古道歸化門社兒童合影於歸化門。駐在所前,1929。臺大人類學系提供。
昭和5年7月進入暑假,筆者和宮本君利用公務的餘暇,在馬淵君出力協助之下,組成一隊開始調查。馬淵君於次年3月畢業,畢業後繼續以囑託身分工作至昭和7年底。其間,他和宮本君主要負責「蕃地」調查,備嚐辛苦。宮本君曾經在高山發高燒,體溫高達40度,同時感染了麻疹;而馬淵君則在山區感染了瘧疾,不但為熱病所苦,而且多次遇到颱風,和暴風雨搏鬥,或通過處處懸崖的山徑;曾經在山區迷失了方位,和隨行的「蕃人」一起,蹲在一頂雨傘下,渡過漫漫長夜。他們不辭勞苦,在山區調查的毅力,甚至部落人都嘆服了。
調查期間,筆者也險遇生死關頭。昭和5年10月26日,原本預定前往霧社,卻因故延到次日(27日)才出發。沒有想到出發那一天清晨,泰雅族霧社群發動了流血慘案[霧社事件〕。假定本人依照預定的日子上山,必定和不幸遭受殘殺的日本人同胞一樣,死於凶刃之下!今天是本研究計畫完稿之日,追懷既往,令人感慨萬千。
馬淵東一(右後)與臺灣原住民雅美族的小孩。1929。臺大人類學系提供。
我們師生隊3人,每人負責部分地區的訪查工作:泰雅族地區西北部(宮本)、中央及東部(馬淵)、西部及南部(筆者和馬淵);賽夏族地區(宮本和筆者);布農族地區(馬淵);鄒族地區(馬淵和筆者);魯凱族地區(馬淵和筆者);排灣族地區北部(筆者)、中央(宮本)、南部(宮本和馬淵)、東部(馬淵);卑南族地區和阿美族地區(馬淵)。以上在田野工作時日(包括往返時日),馬淵是425天;宮本是129天;而筆者則是88天;終於昭和8年(1933)7月完成了田野資料的蒐集。然而到期以前,錯失了再度前往紅頭嶼〔蘭嶼〕調查的機會,因為本研究計畫不可以遺漏雅美族的部分,只好援用昭和4年(1929)3月,首次在紅頭嶼調查的筆記資料中,有關系統所屬的部分,寫成雅美族篇,加進去了。其他各族的系譜資料,遇到缺漏的情形時,都用舊的筆記資料補全。
收錄於第二冊資料篇内的各幅地圖類,是本計畫執行期間任職於土俗、人種學研究室的西東重義君苦心製作的。筆者在此表達謝意。
各族的社會組織不同,部分地區有氏族制度,其他則缺乏氏族制度,因此處理的方式缺乏一貫性。再者,同一個種族內,種族、部族、氏族等名稱,以及人名和地名,因地而異;假如硬要採用某些統一名稱,反而行不通,而且導致喪失地方色彩的結果,所以撰述時儘量保留地方性的語音。訪問者和報導人的不同,難免產生一些相異的語音,因為接受訪談者沒有文字,只用口談的方式回答,名稱和發音有別,當然是無法避免。至於部落名稱和部族名稱,則採用通行的稱法。除了正式的名稱,還有很多地方性的語音,則加註於圓括弧內。
泰雅族埤亞南(Piyanan)族人(宜蘭縣大同鄉南山村南山部落)訪問臺北帝大,合影於文政學部前。第二排左1為移川教授。
最後,本研究室有機會完成高砂族研究計畫完全是上山總督所賜,在此謹向總督閣下表達滿腔的謝忱。研究期間又承蒙幣原總長不斷的激勵,書成後承總督府資助,交由刀江書院出版,在此一并致謝。(昭和10年[1935]2月20日於臺北帝國大學土俗·人種學研究室)
臺北帝大土俗人種學研究室附設的人類學標本陳列室。1935。臺大人類學系提供。
⬛ 關於《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
《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原著出版於1935年(昭和10年),一直以來被譽為「日治時代臺灣原住民族研究的最高峰」,也是臺灣原住民族研究史上最具系統性與規模的經典巨著。全書由臺北帝國大學人類學者移川子之藏、宮本延人與馬淵東一三人,歷時五年田野調查、兩年整理撰寫完成,是日治時代唯一一次由學術界主導,對全臺原住民族進行全面實地調查的研究成果。
本書採取「歷史民族學(ethno-history)」的方法,深入高山與偏遠部落,訪談部落耆老,系統性記錄各族群的口傳歷史、遷徙路徑、部落分布、族群互動,以及頭目與氏族家族的龐大系譜資料。研究不僅重建了臺灣原住民族各族群的起源與分支關係,更呈現族群之間因遷徙、婚姻、戰爭與結盟所形成的歷史動態樣貌。
全書分為兩大冊:第一冊為「本文篇」,依當時分類,將臺灣原住民族分為泰雅、賽夏、布農、鄒、魯凱、排灣、卑南、阿美、雅美九族,逐一說明其分布區域、發祥地、神話傳說、遷徙過程與部落間的從屬關係;第二冊為「資料篇」,收錄多達309組頭目或氏族大家長口述的族譜,其中最長家系達64世代,最大家族系譜記錄近400人,並輔以遷徙分布地圖、族群系統表與戶口統計資料,堪稱前所未有的民族誌工程。
然而,原書因語言、地理與專業門檻極高,長期難以為研究者充分運用。而由楊南郡先生完成的中文譯註本,出版於2011年,歷時多年踏查與考證,不僅忠實翻譯原文,更補充大量註解,釐清地名、路線、族群關係與史實錯誤,使這部沉寂75年的學術經典得以真正進入臺灣學界與社會大眾的視野。
這部經典之所以經典,不只是一本學術巨著的重現,更是臺灣原住民族歷史記憶的回歸;它為理解族群認同、傳統領域、部落關係與歷史互動,提供了無可取代的基礎資料。
⬛ 關於移川子之藏
移川子之藏教授。臺大人類學系提供。
移川子之藏(1884-1947)為日本福島縣人,民族學與人類學者,是臺灣人類學制度化與學院化發展的關鍵人物。少年時即赴美求學,先後獲芝加哥大學碩士與哈佛大學博士(1917),均主修人類學。師事太平洋民族學權威 Roland B. Dixon,奠定其一生以太平洋民族文化與環太平洋文化交涉史為研究核心的學術方向。
1928年臺北帝國大學成立,移川子之藏受聘為文政學部教授,創設「土俗人種學講座」(即今日臺灣大學人類學系之前身),並在僅有一名助手宮本延人與一名學生馬淵東一的情況下,建立具備標本室、圖書室、暗房與研究空間的完整研究體系,使臺灣的人類學研究首次具備制度化、科班訓練與大型計畫執行的條件。
在上山滿之進總督離職捐贈的「上山元總督紀念金」支持下,移川子之藏領導宮本延人與馬淵東一,歷時數年深入臺灣各原住民族部落,完成《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之研究》。該研究以歷史民族學方法,透過口傳歷史與系譜資料,系統性重建臺灣原住民族的族群分類、遷徙與社會組織,被譽為日本學界臺灣原住民族研究的最高峰,並榮獲帝國學士院賞。
移川子之藏也對臺灣史貢獻良多,曾親自前往荷蘭拍攝有關臺灣的荷蘭資料照片,回臺後悉數放大編輯成冊。1926年移川子之藏亦親赴日本岩手縣遠野收購伊能嘉矩遺物回臺,成為臺北帝國大學早期入藏的臺灣特藏,內容包含伊能嘉矩的手稿、藏書和臺灣原住民器物。
其研究重點為太平洋地區民族文化的比較研究,主要著作有《高砂族系所屬の研究》、《南洋に於け民族の移動》(有關南島民族的遷移)等。
移川子之藏雖於戰後返日並早逝,但其在臺灣奠立的人類學制度、研究典範與學術精神,透過宮本延人與馬淵東一的延續,深刻影響臺灣原住民族研究至今。
譯者楊南郡指出,移川子之藏於立霧溪流域的調查,是奠定本書方法論的典範。他在托博闊社與古白楊社,親眼見證部落頭目以口誦方式,背誦跨越數百人的龐大家族系譜,深受震撼。這些詳實到包含婚姻、戰爭、遷徙、疾病與死亡的口傳資料,使他深刻體認到臺灣原住民族驚人的記憶力與歷史意識,也確立了以系譜與口傳史作為研究核心的方向。
至於宮本延人,性格浪漫,特別著迷於英雄遷徙傳說與祭儀文化,留下大量口傳史版本與影像紀錄,為本書增添生動的人文面貌;而馬淵東一則以嚴謹、細密與超凡的語音辨識能力著稱,三年間在臺田野出差達425天,完成大多數部落的系譜與主文撰寫,被後世視為本書最主要的實際執行者。
⬛ 關於宮本延人
宮本延人(前排左)與移川子之藏(前排右和服者)、鹿野忠雄、馬淵東一等人。蘭嶼警察署前。1929。臺大人類學系提供。
宮本延人(1901-1987)為臺灣民族學與考古學發展的重要奠基者之一。1928年畢業於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文學部史學科後,即隨移川子之藏教授來臺,擔任臺北帝國大學文政學部史學科土俗人種學講座助手。當時講座僅由移川子之藏、宮本延人與學生馬淵東一三人組成,宮本延人長期負責研究實務與行政支援,堪稱土俗人種學講座的核心推手,也是後來臺灣大學人類學系草創時期的重要人物。
宮本延人主要工作為隨同移川子之藏進行臺灣原住民族田野調查,其成果結集為《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之研究》;該書榮獲帝國學士院賞,成為研究臺灣原住民族不可或缺的經典。此外,他亦參與整理伊能嘉矩的民族學蒐藏、規劃講座之標本、設備與研究空間,並投入考古遺址調查,對臺灣早期人類學與考古學研究貢獻深遠。
1940年後,宮本延人歷任臺北帝國大學講師、臺灣總督府調查官及南方人文研究所助教授。戰後被留用於臺灣大學,1947年升任教授,1948年返日後任教於東海大學,並於1966年再度來臺擔任臺大客座教授,1972年退休,1975年獲名譽教授。其著作涵蓋臺灣原住民族、民俗、宗教與殖民時期文化政策研究,為臺灣人類學史留下重要學術資產。
⬛ 關於馬淵東一
馬淵東一(右)在臺灣東部調查阿美族時,受到池上高家熱心協助,因此建立數十年友誼。高愛花女士提供。翻攝自《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
馬淵東一(1909-1988)為日本籍臺灣人類學者,被譽為將臺灣研究提升至國際學術水準的重要人物。1928年為就讀臺北帝國大學來臺,1931年畢業於文政學部史學科。自學生時代起即深受臺灣文化吸引,長期利用寒暑假深入山地進行田野調查,畢業後留校任教,歷任土俗人種學教室囑託、南方人文研究所所員與副教授,在臺研究與教學長達18年。
1929年4月馬淵即與移川子之藏、宮本延人與鹿野忠雄等人一同前往蘭嶼實地調查,當時他才20歲。馬淵東一的研究重心集中於臺灣原住民族(當時稱「高砂族」),尤其是鄒族與布農族,研究內容涵蓋社會組織、宗教信仰、咒術、神話與儀式,並特別關注宗教儀式與社會結構之間的關係。
戰後返日後,馬淵東一任教於東京都立大學等校,並於1972年出任琉球大學教授,持續從事琉球、沖繩與臺灣之比較研究,多次重返臺灣進行田野調查,直至晚年仍關懷臺灣原住民族研究。1988年辭世,享年79歲,依其遺願將部分骨灰安葬於臺東池上,象徵其一生與臺灣原住民族研究的深厚連結。
他不僅是極為優秀的田野工作者,因深受英國社會人類學理論的薰陶,他主張臺灣原住民族文化與南洋、琉球地區具有歷史與文化上的關聯性,拓展了臺灣民族學的比較視野。在民族誌資料與理論架構的辯證中,展現出他獨特的分析視角與觀點,他所累積的豐富的學術研究成果被收錄在《馬淵東一著作集》共4卷,是他留給後世最珍貴的文化資產。
⬛ 關於楊南郡
楊南郡與徐如林夫婦。徐如林,CC BY-SA 4.0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楊南郡(1931-2016),知名作家、登山家、古道人文史蹟學者與原住民族研究者。臺大外國語文學系畢業,曾任英文教師並在美國駐臺機構任職。
楊南郡熱愛登山,1976年完成臺灣百岳攀登,在登山過程中兼顧地理與人文史蹟調查,以其成立的南島文化工作室,進行臺灣高山地區文化遺址之探勘研究、著述及人類學文獻譯註等,並接受國家公園與農委會委託,完成多條國家歷史步道的人文史蹟調查。
楊南郡著作甚豐,其中《臺灣百年前的足跡》、《與子偕行》、《能高越嶺道:穿越時空之旅》等作品最具代表性,對臺灣南島語族文化與史蹟遺址研究貢獻深遠,2010年獲國立東華大學頒授社會科學名譽博士,2011年獲國立臺灣大學傑出校友表彰。2016年8月27日病逝,獲頒國家褒揚令和原住民族委員會「一等原住民族專業獎章」。
楊南郡耗時五年才翻譯註解完成《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全書達百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