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與土地的交織:走入未著文字的深歷史
臺灣考古學百餘年來的發展,核心議題始終圍繞著這片土地上南島語族人群的「深歷史(Deep History)」。數千年前,當代南島語族的祖先們橫渡海洋來到這座島嶼,在多樣的自然環境中逐步建立聚落,並孕育出具歧異性的語言、多元的社會組織,以及豐富的物質文化。
在這段精彩的歷史進程中,除了各族群口耳相傳、令人讚嘆的神話與口傳傳統外,先民並未留下文字記錄。因此,考古學便成為我們跨越時空、理解這數千年歷史延續與變遷的關鍵鑰匙。近年來,臺灣考古學嘗試從各種物質線索中拼湊過去的拼圖,不僅建立了臺灣與其他海外南島語族之間的連結,更讓我們看見先人們如何跨越海洋與文化的界線,持續擴大南島人群的互動網絡。
然而,與此同時臺灣急速的土地開發,對埋藏於地下的南島深歷史帶來巨大威脅。考古學者往往必須奔波於不間斷的田野現場,在沒有煞車的開發巨輪下搶救遺址,甚至不得不犧牲更細緻研究土地歷史的機會。但也正是這些迫切的發掘,讓我們驚覺臺灣南島語族祖先的歷史遠比想像中複雜,其與整個東南亞區域的互動也遠比過往理解得更久遠、更多樣。
隨著越來越多文物的出土與研究──特別是臺灣閃玉、印度-太平洋玻璃珠、瑪瑙珠等──島內外的物件流通清楚證實:臺灣從未是孤立的小島。早在西方殖民者「看見」臺灣之前,南島先民就已與周邊國家及族群展開豐富的接觸,並在島內不同的環境中,發展出多樣的社會與互動模式,奠定了當代南島語族多元樣貌的根基。

丸山遺址發掘現場
聚焦單一聚落:從微觀物件解碼時空
要真正理解這段複雜的歷史,需要更多細緻且系統化的考古研究。筆者自博士研究開始,便嘗試跳脫過往宏觀的跨區域物件流通視角,將目光專注於「單一聚落的發展」,以物件在時間與空間中的細微變化作為分析方法。
我嘗試探討位於臺灣北部的新石器時代人群,如何奠基在既有的文化知識上,運用在地資源創造所需的物質環境,同時維持與不同人群的互動。這些互動,甚至可能進一步重塑原有的社會樣態。將目光聚焦於單一聚落,促使考古學家必須重新思考分析的框架與方法、更具反思性地檢視原有假設,讓我們有機會說出這段跨越數千年、交織著遷移與人群互動的複雜故事。
除了學術研究的深化,當代考古學也開始反思知識生產的過程,積極回應當代社會議題。我們更強調「與社區合作」,希望透過考古學促進不同社會群體間的對話。特別是在臺灣特殊的歷史脈絡中,思考如何透過社區合作來面對曾經的殖民歷史,實踐歷史轉型正義的可能。
因此,筆者在過往十餘年間,除了加深學術研究,亦努力建立當代居民與遺址的親密關係。透過認識考古、親近遺址並讓居民加入知識生產的行列,社會大眾才能真正體認到遺址的價值,讓遠古的遺存與當代生活產生溫暖的連結。
危機與轉機:丸山搶救發掘
位於宜蘭縣冬山鄉丸山村與八寶村交界處的「丸山小丘」,是臺灣第九處國定考古遺址——丸山考古遺址——的所在地。它的發現與發掘歷史,與臺灣考古學的發展緊密相連。1960年代,戰後著名的歷史學與考古學者盛清沂先生首先記錄了此處遺址。
到了1990年代,隨著經濟起飛、各地建設迭起,丸山遺址所在地亦面臨興建靈骨塔的破壞威脅,地方人士、民間團體與學界展開了大型的搶救發掘計畫。在為時半年的搶救發掘中,考古團隊共發掘了約兩千多平方公尺,出土了七十多座墓葬、兩百多個柱洞、火塘、石牆等建築遺構,以及超過萬件的日常生活物件。這些豐碩的成果顯示,過去曾有密集的人口在此安居樂業。在1990年代末期,這是少見的大型發掘現場,翻新了我們對蘭陽平原深歷史的既有認知。
科技考古下的丸山日常:與島嶼網絡的對話
半年的現場發掘過後,研究者花了數年功夫才大致理解出土遺物的狀態。而真正的研究工作更是延續至今、未有結束之時。隨著全新研究技術的導入,我們對丸山遺址的認識不斷增加與更新,甚至挑戰了過往的理解。
1. 在地資源的充分利用
距今約四千年前,一群掌握了成熟陶器與石器製作技術的人群,陸續來到丸山小丘上落腳。他們採集木材建造足以遮風避雨的家屋,利用蘭陽平原的黏土製作日常生活所需的瓶瓶罐罐,並從四周新寮溪、舊寮溪溪谷中採集板岩、砂岩,打磨出打獵、耕作、捕魚的工具,甚至是精美的手環、耳環等裝飾品。這展現了丸山人對在地自然資源的充分理解與極致利用。
2. 跨越地域的互動網絡
然而,這個位於蘭陽平原西南側的內陸小山丘,其物質文化展現的世界卻遠遠超越了蘭陽平原的地理限制。遺址中發現了大量由花蓮豐田地區閃玉所製成的工具、飾品與陪葬品,以及少量特定形制的外來陶罐,這些都說明了新石器時代的丸山人,與臺灣東部及北部地區有著頻繁的互動。
換言之,活動在丸山小丘的人們雖然對在地的蘭陽平原擁有豐富知識,但他們絕非孤立的社群。他們積極與外地人群建立連結,且這種連結絕非短暫、事件性的偶然接觸,而是深度融入了當時更大的島內人群互動網絡。
3. 科學儀器呈現的顯微證據
這些理解,除了透過初期的器物類型學整理,近年來多元的科技分析技術更提供了強而有力的科學證據:
● 陶器岩相切片分析:證實主流陶罐的原料內含蘭陽平原常見的板岩與砂岩陶土,屬於在地製作。
● 可攜式X光射線螢光分析(pXRF):抽樣確認絕大多數的玉製工具與飾品,皆來自花蓮豐田的玉產區。
● 殘留物分析:萃取出保存於陶、石器孔隙內的澱粉粒殘留,發現丸山人的主食可能主要是小米,與當代以稻米為主食的習慣大不相同。然而,小米曾是臺灣南島語族人群的核心主食,在當代原住民族的祭儀中仍扮演著神聖的角色。這項發現,將四千年前的丸山人與當代南島語族緊緊連結在一起。

甕棺與柱洞
家屋與祖靈:跨越千年的信仰連結
新石器時代丸山人群與當代主流社會另一個顯著的不同,表現在他們與祖先的關係及墓葬實踐上。
丸山人群會將死去的親人埋葬於由板岩拼湊而成的長型石板棺,或是大型的陶甕之中(甕棺)。根據柱洞的分布與日常生活物品的空間關係,筆者推測小山丘上曾有數棟建築,這些建築可能就是丸山人群的「家屋」,而墓葬則緊密地環繞在家屋四周。
這種葬禮的儀式過程可能充滿了情感與集體記憶。從石板棺與陶甕的材質分析可以想像,丸山人群對於「什麼物件可以用來承載逝去親人」有著神聖且清晰的共識。家族成員必須集體進入深山,將沉重而漂亮的板岩帶回小丘;或者透過緊密的交換關係,從東部地區將大型陶甕運進聚落。
喪儀進行時,他們會將與親人關係密切的閃玉耳環、手環一同放入,甚至將極其珍貴、做工精細的「人獸形玉飾」作為陪葬品安置於石棺或陶甕內。這些在家屋旁進行的儀式,彰顯了丸山人群對生命告別的無比重視,也與現代將墓地、靈骨塔隔絕於生活區之外的習俗完全不同。
事實上,將死去親人埋葬於家屋四周甚至家屋內,是臺灣南島語族人群在日治時期之前普遍且核心的喪葬實踐。他們亦非自願放棄這項文化傳統,而是在殖民政權以「不夠文明、不衛生」的現代化理由下被強迫改變。對於南島語族而言,祖靈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將親人葬在家屋旁,是為了時時刻刻感受到祖靈的守護與連結。這樣深厚的情感與信仰,原來早在數千年前,就已經扎根在這塊土地先民的日常之中。

特殊的人獸型玉飾
當代丸山:斷裂中的歷史和解與認同
在發掘過後的近三十年間,筆者持續利用新的技術挑戰舊有討論,建構新的論述。但更重要的工作重心在於:如何讓生活在四周的當代丸山人群,不因考古發掘的結束而與這塊土地疏離?如何讓在地人學會自行管理腳下的考古遺產?
透過舉辦講座、工作坊與無數次的社區討論,嘗試帶領在地居民認識這座遺址。在互動過程中,居民最關心的依然是那未曾停歇的靈骨塔開發案。於是,我們與社區共同構思,如何讓更多人理解這塊土地上有著比靈骨塔更具歷史價值的存在。
漸漸地,在地社群對遺址產生了極大的好奇與保存熱忱,甚至進一步推動地方政府積極行政,最終成功促成文化部將其指定為「國定丸山考古遺址」。這是臺灣歷史上少見、真正由在地社區自發性促成的遺址指定案例。
有趣的是,當代的丸山住民主要是清代嘉慶年間以後,陸續從中國東南沿海移居至此的移民,在血緣與文化上,與新石器時代的丸山人群有著清楚的斷裂。然而,透過歷年來的考古教育推廣與社區的積極參與,這種歷史的斷裂,反而成為一種美麗的理解。
居民們清楚意識到:在自己的祖先來到這片土地之前,曾有不同文化的人們在此深耕,而那群人,正是當代南島語族人群的祖先。這份跨越族群的認知,讓在地居民深深體會到臺灣南島語族歷史的精彩與深厚,進而在這片土地上,可以凝聚出對不同文化彼此尊重、欣賞與包容的當代價值。(本期專題策畫/臺灣文學研究所黃美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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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芝華小檔案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人類學博士,現任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副教授。核心研究聚焦於臺灣考古學、原住民考古、性別與社會考古,以及社區考古學等領域。
在學術實踐上,強調與在地社群的實質合作,主張運用多元視角賦予考古詮釋新生命,並致力於讓歷史研究與當代議題展開深度對話。此外,也積極投身考古教育與文資保存,目前擔任多個縣市的考古遺址審議委員,持續在政策審議中反思並實踐考古遺產與當代社會的共生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