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瑞典V-Dem研究團隊公布2025年度民主報告，標題為「民主時代的崩解？」（Unraveling The Democratic Era?）報告指出，西歐與北美國家面臨50年來最低的民主指數，而美國正逐漸「獨裁化」（autocratization）。相較於2005年，2025年言論自由以及選舉品質倒退的國家皆大幅增加。

近年來，關於民主倒退的研究方興未艾，政治科學與法學等領域的學者紛紛出版著作，對民主制度受到侵蝕、威權勢力擴張提出警訊。諸如Ill Winds、On Democratic Backsliding、How Democracies Die、How to Save a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等著作皆指出，當代國家雖不如以往面臨軍事政變等直接摧毀民主制度的威脅，取而代之的，卻是由正當贏得選舉的掌權者，逐漸地、隱微地進行非自由、打壓異己、改變民主遊戲規則的行動[1]。

許多國家面臨民主倒退的挑戰，對臺灣來說究竟有何啟示？首先，我們可以用民主倒退理論來檢視臺灣現況。其次，即使臺灣民主倒退的情況未如其他國家嚴重，我們也應將這些警訊作為警惕。最後，更重要的是觀察臺灣是否有特殊之處，是現有理論所無法涵蓋的，臺灣的經驗反而可以回饋給其他民主國家作為參考。

 

借鏡國際：以四個警訊檢視臺灣民主

我們先來檢視臺灣現況。學者指出，威權勢力興起時通常會出現四個民主倒退的「警訊」清單[2]：

1.拒絕接受民主遊戲規則

2.否定政治對手的正當性

3.默許或鼓勵暴力

4.接受限制政治對手（包括媒體）的自由作為手段

若用這些警訊檢視臺灣，本文認為，曾局部出現警訊1情形，應作為未來警惕；而目前較令人擔憂的則是警訊2。

 

警訊1：拒絕接受民主遊戲規則

此項警訊包括在無事實根據的情況下，對於選舉正當性的攻擊及拒絕接受選舉結果[3]。在2024年總統大選開票後，網路上曾大量出現關於投票及開票過程不公的不實訊息，部分影片經過變造或惡意剪輯[4]，甚至經由多位高知名度的網紅轉發[5]。雖然這些不實訊息並未獲得主流政治人物引用，但在沒有事實根據、甚至變造事實的情況下否認民主投票結果，恐對民主制度的傷害極大。在未來的選舉中，臺灣應更謹慎關注、防範並應對此類不實訊息。

警訊2：否認政治對手的正當性與「制度克制」的消減

民主政治貴在同意多方競逐，理念能取得相對多數認可者能經由投票取得執政權，而下一輪的競逐也可能讓反對勢力取得執政權。警訊2描述的是將政治對手妖魔化，指控其為「罪犯」、「生存威脅」或其他不正當的存在的行為[6]。這種行為對民主的傷害，在於它破壞了民主競爭賴以維繫的相互包容關係（mutual toleration），使政治人物為了贏得選舉不擇手段[7]，並可能加劇社會極化。

在臺灣，在野黨政治人物頻繁使用「綠色恐怖」[8]、「綠共」[9]、「獨裁、威權」[10]、「希特勒」[11]等概念抨擊執政黨，除了類比不恰當、被中國引用來宣傳「臺灣民主失敗論」[12]之外，更嚴重的後果是使政黨關係陷入惡性對立，侵蝕作為民主政治重要根基的相互承認與包容關係[13]。同樣地，若是在沒有指稱具體事實的情況下指控他黨對手為「中共同路人」、「亡國賣台」等，也會造成同樣的結果。

這種「否定政治對手正當性」的惡性循環，也會進一步摧毀民主的第二道護欄──「制度克制」（institutional forbearance），亦即政黨在各自掌握的權力範圍內，毫無節制地將制度武器化、極限操作[14]。不論是立法權擴張自我職權的修法[15]，抑或是立法權企圖癱瘓憲法法院的修法[16]，皆是喪失制度克制的體現。

需特別說明的是，監督、批評執政黨是理所當然，但是由政治人物帶動、未指涉具體事實的謾罵與惡性對立，卻可能使得雙方支持者陷入「不可能接受對方執政」的循環，使得民主的體質越來越脆弱；政黨之間的競爭，甚至相互攻訐，也是民主之必然，然而令人擔心的是，那些原本屬於邊緣或選舉動員的言論，正逐漸成為政治人物的日常語言，當政治對手不再被視為有正當性的競爭者，將進一步侵蝕民主政治賴以維繫的平等競爭與理性政策辯論基礎。

警訊3與4：容認暴力與壓制自由

警訊3「默許或鼓勵暴力」及警訊4「接受限制政治對手（包括媒體）的自由作為手段」在臺灣雖然沒有明顯跡象，但必須時時刻刻作為警惕。

以警訊3而言，近年來震撼全球、認為對民主有極大傷害的，便是美國2021年1月6日的國會山莊暴動事件。雖然實行暴力的是民眾，但政治菁英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包括川普在拜登贏得總統選舉之後屢屢否認選舉結果，斥之為「對美國民眾的詐騙」[17]；在1月6日當天，他更對聚集的群眾喊話：「我們必須全力奮戰；若不奮戰到底，就會失去自己的國家」[18]。最終，暴動造成7名參與者及執法人員死亡、約140名執法人員受傷[19]。然而川普在2024年再度勝選後，卻對暴動者進行大規模特赦及減刑[20]。政治菁英容認甚至支持暴力，是對於民主制度的嚴重警訊，尤其是當暴力的矛頭指向民主制度（例如選舉結果）時。儘管目前臺灣還沒有這些跡象，我們應該保持高度警覺。

 

國會山莊暴動事件。2021年1月6日，兩千多名美國人民衝進國會山莊，干擾選舉人團計票。當時正進行拜登獲選新任總統認證。占領行動持續數小時，造成警民多人死傷。圖取自維基本科。（Tyler Merbler, CC BY 2.0）

 

臺灣的特殊挑戰：民主倒退與國安威脅的共振

最後，我們也必須清楚認知，臺灣面臨的挑戰更為嚴峻。因為對臺灣而言，任何程度的民主倒退都承載著更大的危險──趁著紛亂政治情勢進行滲透的中國威脅。

自戰間期以降有關防衛性民主的討論，或者是晚近對於民主倒退的關注，都在提醒我們，對民主的挑戰除了來自外部，也可能來自體制內的行動者；除了武力威脅，也可能採取符合體制、表面合法、蠶食而盡的方式達到反民主的效果[21]。對於臺灣來說，即便目前民主體制遭受破壞的嚴重程度未如匈牙利、土耳其或美國般嚴重，我們真正的挑戰在於，任何民主制度的破口，都可能是中國進行侵略、滲透的進路；臺灣民主制度中出現的裂縫，可能藉由中國的資訊作戰、統戰滲透及戰爭威脅加乘，擴大社會對立、減損人們對於民主體制的信心、削弱體制韌性。

政治極化與民主倒退對其他國家而言，帶來的是自由空間的限縮或民主遊戲規則的改變；但對臺灣來說，其最終結果卻可能是國家形式及民主體制的完全摧毀（無論是透過中國的武力入侵，或是臺灣政治人物與中國簽訂「政治性協議」）。

 

身為臺灣人，我們該如何面對？

政治學者Nancy Bermeo曾提醒，民主倒退的應對策略必須考慮個別國家的歷史經驗及社會意識[22]，並沒有去脈絡的一般性特效藥。面對臺灣的處境，我們可以嘗試從以下三點做起：

一、堅信民主，從成功案例尋求經驗

儘管當前的民主倒退令人對民主制度感到焦慮，但歷史告訴我們，過去也曾出現對民主的嚴重威脅，部分國家卻堅毅地挺過風雨，我們應從這些成功案例找尋對抗威權擴張的答案。

1936-1939的比利時便是很好的例子。戰間期歐洲面臨法西斯主義勢力崛起，比利時也不例外，當時政壇有三個反體制政黨，支持度不斷上升，其中以Rex黨勢力最龐大[23]。比利時能夠抵禦Rex勢力擴張的關鍵，在於主流政黨的政治決斷。當時與Rex共享部分票源的是比利時天主教黨[24]，其並未選擇向極端化、煽動性的路線靠攏以獲取選票，而是維持與左派及自由派政黨結盟、共同抵禦Rex勢力的擴張，是戰間期的比利時得以免於步上威瑪共和國及義大利王國最終遭法西斯勢力吞噬後塵的重要關鍵[25]。

從更近期的例子我們也可以看到政治菁英與公民社會明確與反體制勢力切割的重要性。2024年底韓國前總統尹錫悅宣佈戒嚴後，除了民眾第一時間上街抗議外，朝野國會議員無懼阻攔、緊急召會，在2.5小時內便全票通過否決了戒嚴令，並隨後迅速通過彈劾[26]。這種擱置黨派成見、維護憲政底線的跨黨派合作，是化解民主危機的重要因素[27]。

凸顯政治菁英決策的重要性，並非在否定公民社會的力量，而是強調我們應該要求政治菁英隨時清楚表達價值，面對民主威脅不應該採取模糊立場。

二、標示並譴責累積性行為，拒絕移動基準線

破壞制度的行為，通常隱微、無法一望即知，而且要透過許多行為無形中的累積，才會造成可見的侵害。例如，接收一則假訊息或政治宣傳可能不會馬上造成信念或行為的改變，但若長期接受許多特定觀點的假訊息或政治宣傳，卻可能促使形成特定投票行為或態度[28]。這些看似微小的行為透過累積，可能逐步影響人們心中的基準線，認為破壞相互包容關係和制度克制的政治行為是可以被接受的政治攻防。

保護民主，必須毫不含糊地標示破壞民主的行為、清楚論述行為可能造成的傷害為何，並且拒絕降低對於政治行動者要求的基準線。

三、擴大結盟，持續理性溝通

面對社會極化、政治對立及威權擴張，民主制度的捍衛者是否應採取更加強硬對抗的策略？例如在美國，部分人主張，面對強勢的共和黨，民主黨應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焦土對抗策略應對[29]。然而學者警告，政黨競爭是一時，毀壞相互包容關係對民主的傷害卻是長久的；當不成文的民主制度護欄被破壞，未來可能催生出比川普更極端的政治人物[30]。

更好的做法是不斷地溝通、說服，爭取更多的民主盟友。而我們最需要的盟友，是那些在部分議題上與我們持有不同、甚至相反意見的人[31]。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但唯有擱置部分歧見、堅持理性論述、清楚表述價值，才有機會使民主同盟更壯大。（本專欄策畫／法律學系陳韻如教授）

 

註：

[1]STEVEN LEVITSKY & DANIEL ZIBLATT, HOW DEMOCRACIES DIE 5-6 (2018).

[2]Id. at 21-22.

[3]Id. at 23.

[4]見李惟平、何蕙安，剖析2024年台灣總統大選選舉作票不實訊息，台灣事實查核中心，2024年2月20日，https://tfc-taiwan.org.tw/migration_article_104233_10316/。

[5]見董喆，傳播觀察｜台灣大選後，「作票陰謀」為甚麼傳不停？，自由亞洲電台，2024年1月18日，https://www.rfa.org/cantonese/news/factcheck/twfake-01182024140958.html。

[6]Levitsky & Ziblatt, supra note 1, at 23.

[7]Id. at 104.

[8]見董冠怡，再批檢調辦藍不辦綠 朱立倫：綠色恐怖瀰漫全台，自由時報，2025年5月15日，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breakingnews/5043729；周志豪，批賴政府以司法整肅異己　國民黨團：麥卡錫綠色恐怖蔓延全台，太報，2025年3月15日，https://www.taisounds.com/news/content/70/178971；王俊勝，罷免失敗！黃國昌怒氣未消稱「綠色恐怖」　要求賴清德該道歉、卓榮泰下台，視傳媒新聞，https://www.nvns.net/news_view.php?new_sn=94294&new_csn=hot3。

[9]見劉庭宇，見藍罷綠委出事　黃國昌怒轟：綠共與紅共行徑一模一樣，TVBS新聞網，2025年4月15日，https://news.tvbs.com.tw/politics/2840199；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反綠共、戰獨裁」凱道大集結 超過二十萬民眾怒吼「賴清德下台」，中國國民黨，2025年4月26日，https://www.kmt.org.tw/2025/04/blog-post_26.html。

[10]見周煊惠，「111釘孤枝」喊破15萬人 黃國昌吼：向賴清德獨裁威權體制宣戰的時刻，Newtalk新聞，2025年1月11日，https://newtalk.tw/news/view/2025-01-11/952681；中國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反綠共、戰獨裁」凱道大集結 超過二十萬民眾怒吼「賴清德下台」，中國國民黨，2025年4月26日，https://www.kmt.org.tw/2025/04/blog-post_26.html。

[11]見楊堯茹，朱立倫批政府像希特勒 德國在台協會：不應為政治扭曲歷史，中央通訊社，2025年5月7日，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505070397.aspx；陳威穎，以希特勒諷賴清德遭府批「侮辱民主」 柯文哲再嗆：凌駕法律是獨裁第一步，震傳媒，https://www.zmedia.com.tw/Document/NewsDetail/30234。

[12]見台灣資訊環境研究中心 IORG，賴清德當選後的中共宣傳：台灣民主失敗論，IORG 週報第 118 期，2025年8月19日，https://iorg.tw/da/118。

[13]Levitsky & Ziblatt將此相互包容關係看作是民主制度的不成文規則及制度護欄，Levitsky & Ziblatt, supra note 1, at 102-06.

[14]Levitsky & Ziblatt認為制度克制（institutional forbearance）是民主的第二個制度護欄，與相互包容關係相互牽動，Levitsky & Ziblatt, supra note 1, at 106-11.

[15]該次修法部分條文經憲法法庭判決違憲，見許詩愷、林雨佑、嚴文廷，國會職權修法釋憲判決：核心內容及多數條文違憲、立即失效；聽證調查權部分合憲，報導者，2024年10月24日，https://www.twreporter.org/a/constitutional-court-rejects-most-expansions-of-expanding-legislative-powers。

[16]該次修法部分條文經憲法法庭判決違憲，見許詩愷、林雨佑、嚴文廷，憲法法庭重啟，《憲訴法》部分修正條文違憲失效；5名大法官開會參與評議，3名大法官未開會並私下提不同意見書，報導者，2025年12月18日，https://www.twreporter.org/a/amendment-to-constitutional-court-procedure-act-unconstitutional。

[17]See Jan. 6, 2021: A Visual Archive of the Capitol Attack, NPR, https://apps.npr.org/jan-6-archive/.

[18]See id.

[19]Id.

[20]Carrie Johnson et al., Trump Gave Pardons to Hundreds of Violent Jan. 6 Rioters. Here's What They Did, NPR (Jan. 21, 2025), https://www.npr.org/2025/01/21/nx-s1-5268919/trump-issues-jan-6-pardons-attack-capitol-clemency.

[21]See generally Nancy Bermeo, On Democratic Backsliding, 27 J. Democracy 5 (2016).

[22]Id. at 16.

[23]Giovanni Capoccia, Defending Democracy: Reactions to Extremism in Interwar Europe 108 (2005).

[24]Id. at 117-18.

[25]Id.

[26]Youngjae Jin & Kyusik Yang, Resilient Democracy or Fragile Democracy? The Declaration of Martial Law and Presidential Impeachment in South Korea, 65 Asian Survey 729, 734 (2025).

[27]See Seungwoo Han, Martial Law, Democratic Erosion, and Democratic Resilience in South Korea, 11 Asian J. Compar. Pol. 99, 103-04 (2026).

[28]See Jay C. Kao, How the Pro-Beijing Media Influences Voters: Evidence from a Randomized Field Experiment, Am. Pol. Sci. Rev. First View 1 (2026), https://doi.org/10.1017/S0003055426101476.

[29]See Levitsky & Ziblatt, supra note 1, at 215-16.

[30]Id. at 217.

[31]Id. at 218.

 

蔡惟安小檔案

畢業於臺大外文系學士，科際整合法律學研究所碩士。現就讀哈佛大學法學院博士班。主要研究領域為比較憲法、媒體治理與國家安全。曾任職於行政院羅秉成政務委員辦公室、萬國法律事務所（實習律師）、臺灣冤獄平反協會（兼職法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