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前言
筆者授課的某次提及,原住民非以文字媒介的口語傳統,有著文字世界難以取代的價值,若失去此一口傳技藝,無異是人類文化一大損失。未料,現場一位原民學生立即回應說,「文字是力量,文字更是統治象徵!」記得筆者一時語塞,也不願再多辯,只是內心仍然對於文字的何等高位吸引力一事,耿耿於懷。事實上,我們從初學文字起始,及至天天使用文字,一切都那麼地順暢正常,似乎少有人會停下來,稍事想想,此一人人參與的行動事實,到底反映了什麼人類故事?簡單來說,在文字滿布的另一邊,是否存有缺乏文字的世界?而那邊人們又如何建構生活以及創造文化?我們對文字習以為常,然而,他人或許陌生而遠距,甚至為此而必須圓說特定故事,來說明己身文化的無字情境。
問題是,文書的闕如,會只發生於另一非屬擁有文字傳統的那一邊世界嗎? 現代時空可有失書的景況?文字載體的書冊真的穩如泰山,可以牢牢佔有讀書人眾的知識學習與使用的全部?本文的起筆意識,即是源於對相關問題的思索難解,也願寫出與讀者共同討論。
Ⅱ.東南亞高地與書文失落
從中國西南到陸域東南亞北部地區,分布著許多操用各個語族方言的群體。該地歷史上最主要的政體關係傳統,就是各較大平原區的泰語系王室為統治者,而綿延山脈區間,則有向其納貢之部落民族。在此一廣袤區域之北方則是中國帝國。中國和泰語系各邦均屬擁有文字傳統的文明,而山地各族文化則全屬非有文字傳統之類型。簡言之,文字帝國或王國是統治者,而無文字之部落則為被統治者。此一千年高低地政治關係傳統維繫久遠,雙方演化出一種統治者軟性羈縻而被統治者高度自治之平衡機制。
無文字部落包括有Hmong/苗、Iu-Mien/瑤、Ikor/哈尼、Puman/布朗、Karen/克倫等等族裔。這些群體清楚知道自己和平地統治者之間的差距所在,其中的關鍵項目,就是文字的有無。他們也明白前述原民學生所提之文字等同統治力量的道理。雖然沒有任何一族因此就全數來學習他族文字的紀錄,但,卻各有對應之策略。Iu-Mien/瑤(圖1)和Puman/布朗二族分別信奉中國道教與泰式佛教,而這二個宗教都有經書,必須有人唸讀文字,才有辦法遂行宗教規範,於是該等二族就容許收養華族與泰族成員,並培養其成為祭師或法師。也就是說,族人不必去學他族文字,只消確認有幾位經書專家可以進行儀式即可。那麼,藉此,Iu-Mien/瑤和Puman布朗二族就等同已然擠進有文字文明之行列了。

圖1:泰國清萊府Iu-Mien瑤族攤商。謝世忠攝2004-01-25。
但是,並非每一族都有類此之機運,他們轉而採用其他方法,讓自己也不落人後。歐洲殖民帝國主義勢力19世紀中葉進入陸域東南亞,很快地今日越南、柬埔寨以及寮國地區落入法國統轄,而暹羅(今泰國)則與英國建立密切合作關係。隨之,基督宗教也順勢強力於此建立傳教基地。原有之平地統治群體有其如佛教或儒家(越南為之)等世界性宗教或道德體系的傳統,基督宗教不易立即對其達到傳布效果,因此,高地領域的部落各族,即成了重點傳教對象。在此之前,像Hmong/苗(圖2)、Ikor/哈尼(圖3)、Karen/克倫等族,早有發展出一種失去文字的自我民間理論。族人們相信,很久之前,他們原有自己的文字,後或因渡河紙張浸濕而瓦解,或因刻於石碑上,太過沉重而落入水底,或因某天字書被怪物吃進肚內而消失。也就是說,今天之身分處境與社會位階,相較於平地統治者顯有不利的景況,並非原生如此,而是意外失去文字書冊,才被迫屈就。據此,當傳教士來到,文字的重回我族,就成了雙方互動的一大引力。

圖2:寮國Luang Prabang省Hmong村落等待觀光客上門的族人。謝世忠攝2011-1-28。

圖3:泰國清萊府Ikor哈尼族人慶典。謝世忠攝2004-01-26。
在殖民帝國主義和當代國族-國家(nation-state)的壓力愈形劇烈之際,山區各族多次出現聖王降臨以挽救自我族群失落的本土運動(nativist movement)事件。本土運動是典型之弱勢族群對於文明壓力的反彈作為,而在東南亞山區,就常見聽聞聖王降臨某處,然後全族各村幾乎清空地驅往該地以示追隨之例。聖王是誰?常常就是耶穌基督。耶穌會重回人間拯救大家之說,與族人殷殷期盼聖王救己的心情合一,而聖經是文字載體,信仰基督需要讀經,因此,對於經書文字的擁有,等同古老時代失去之文字的再度現身。自此,基督宗教在東南亞山域傳布快速,至少在意識上,族人們見證了力量所代表之文字的歸來。這是一個自失書失文轉為有書有文的文化故事,它也述說了一場在東南亞高地上的文明追逐歷史。
Ⅲ.網路世界與紙本的新罪
回到當下場景。前文提到,唸書寫字是日常,人生過程必有之普同經驗非它莫屬。不過,日常是一件事,感受又另外一回事。自小獲得的標準答案是,顏如玉與黃金屋正是承載知識之書本的價值。只是,求學階段中,卻反而看盡多少同學苦讀卻沒見成功,或者翻起篇頁就打瞌睡。似乎多數人感應不到那份書文的美好。一位研究所時代的老師,曾歷經學科專業轉換,博士學位得來不易,他的箴言是:「我不認為天下有真正喜歡讀書的人」。難道他身為教授,也難以享受文字引領之文獻閱讀的喜悅?筆者碩士論文指導教授不只一次說,「書就是我的玩具」。視作玩具或許態度輕鬆些,方能登堂入室,成為書冊的知心人。如論如何,愛不愛或識不識,與文字和書本的淺深緣分,雖各自造化,卻也是現代人邁向文明之路的隨身力量。
在學校唸的是教科書或參考書,回家休息一下看的報紙。前者的接觸,常有令人頭疼之壓力,何況又伴隨考試作業等等揮之不去的夢魘。後者則是天下事的統歸之處,只消輕輕掃過,全部入我眼簾更且深入心海,尤其那些激情八卦和影視消息之類者。奇怪的是,同樣訴之於文字,教科書領頭者與報紙掛帥者,竟然如此的不同,只是一嚴肅一休閒之別,竟有天差地異的回應。足見,文字的厲害之處,它白天管我們學校生活,晚上繼續控有歇腳慢活時間。不過,筆者所言之現狀,或早已不再是現狀了。它是過去式,只留一片翩然遠去的回憶。
那麼,新的一頁是什麼?那就是大家已然熟知的數位時代在當下。數位生活的風貌之一,就是紙張一頁頁少去,書籍一本本消失。這彷彿是人類共同參與的一次革命:戒除使用紙本!革命的效益很高,因為它不只來自個人的自推力,更有強力洶湧的外推力。施展出外推力者,時刻身處你我周遭,分分秒秒推動著每一個人必須不停地實踐揚棄紙張的動作。為何紙張不再?揭示出來的唯一真理是保住樹木,拯救地球。近十年來的諸多場合中,相關警示或提醒密度不斷上揚,以前用紙極多的教育學術場域,也跟著起了巨大變動,不僅過往最為忙碌製作教材的講義組被裁撤,課堂上和演講會上,只見一個迴紋針大小的資料磁片,而幾乎不再有文字顯現於各類紙本資料文件。筆者多次親臨有人在第一時間起身批判現場竟有紙片發用的會議時分,然後主辦人立即屈身致歉,並保證不再犯。此刻有如進入了紙張新罪的時代,紙的現身,萬夫所指,罪者羞愧到無以復加。網路科技相對於紙本書冊,一新進前衛乃至成為平常,一日常習用卻變成異端。
Ⅳ.生命終極換取新書喜悅
再轉回東南亞高地。部落居民一次次興高采烈地迎接聖王及其力量所象徵的文書,也就是受傳教士啟發的本土先知與聖經。順利傳教之餘,族人等於是逢遇了等待無數寒暑之後的甘霖,手觸經書文字,同時想及拯救自我的神聖力量降臨,其激動心情可以想見。自19、20世紀之交時起,在統治者的官方文書裡,即有多次部族假借聖王降世之名起兵叛亂的紀錄。最終常常領頭人被捕處決,但,過一陣子之後,此類救世主或彌賽亞運動又會再起於某處,軍警鎮壓是必然,惟永不停絕的起事,卻一直上演到今天。
起事抗拒統治者是極度危險之舉動,每回的失敗,換來的就是人頭落地或牢獄之災,但,救世主運動與前舉之本土運動卻不停歇地出現,為何?先知受到回到在地之文字書體的啟示,相信力量已然附身,自己躋身文明,不再理會或懼怕擁有文字之統治者文明,從而主動挑戰之。足見,嚮往文字所代表的文明力道強勁堅韌,屢敗屢戰,永不放棄希望。
問題是,從外在眼光來看,這些山區部族根本以卵擊石,或者說拿著天方夜譚式的想像來面對軍警強大的國家,那是近乎自殺的行為,而且涉及族群滅團的可怖危機。然而,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當然,或許可歸因是一份迷惘,但,此一不懼死亡之舉措或直接造成生命的終極,卻隱含著對於文字之力量象徵的積極實踐精神。祖先古時曾有文字書寫的輝煌一刻,當時的部落正舉著文明大旗,與其他有文字大國平起平坐。現在文字回來了,向各方宣揚武力,只是一份直接的文明告示罷了。追求文字與文明的那份渴望,果真筆墨難形。
Ⅴ.有書與無書的價值重整
東南亞高地與現代世界或有時空的差距,但也有交錯並置的一刻。當他們還在等待聖王以及歡迎文字歸來之際,我們正在快速地實踐將書籍、筆記、講義、文獻、報紙、和各項紙本文件資料進行消失於眼前的全球革命。筆者近幾年出版了幾本書,而且每場都辦理新書發表會。問題是,書本人人寫,卻沒人如我一樣地大張旗鼓炫耀大作。或真有人如是想,就是愛現。筆者也經常自問為什麼!不只一次在新書問世的報告會上,筆者首句話就是,「每回寫一書,就有是否為天下紙本出版的終極篇之嘆,愈是紙本消失的刻間,愈有亟欲珍惜類似孤本般的手握這一冊」。
珍愛樹木,節約用紙是近二、三十年開始建置的全球價值,人人響應,也非得如此不可,畢竟,地球的生態危機尤其排碳問題,正快速啃蝕自然界以及人類文明生活。此一泛地球的社會運動聲勢浩大,在即短時間內,讓每一人都被激起一股有如古道熱腸志願軍,目標是監督大家的實踐細節,未能遵守者,就準備一次次新道德責難。此時,世代浸淫於書香門第、典藏圖書、寫書贈書、出版大業、讀書筆記、愛書成癡、好書推薦等等氛圍的擁書徒生與人文學者們,在從無預警的一刻起,即面臨人生未料之必須與書訣別的日子(圖4與圖5)。這很無奈,卻是事實。文字記寫於書上,書的不見,代表著文字已然遠離,對慣習於字書環身的傳統讀書人來說,電子書不是書,所以,紙本的沒落真如一個文明的逝去。此等傷心人,正在你我周遭無助徘徊,或者猛力開辦新書發表會來假裝盛世依舊。
東南亞場景是不顧生命追著文字聖書,現代世界則突現出一群被迫揚棄千年書文文明的憂傷人。文字不只迷人甚且可以為其奉獻性命,然而,文字載體的大小書冊,卻像是新的罪行一斑,它不合於當下的全球價值,只能配合邁向無紙之路,一只小小晶片或磁碟,方便至極,卻感動不了書本擁護者。高地居民或還在等待聖王手拿文字大書降臨,但,世界的絕大部分地區,卻正新版上演著一齣反面風貌的無書劇目。

圖4:巍峨的大學圖書館藏書傳統正面臨挑戰。謝世忠攝於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Suzzallo Library。2017-06-29。

圖5:紙本翻閱的時代已然飄遠。謝世忠攝於加拿大UBC Museum of Anthropology。2008-06-19。
Ⅵ.結語
在審查會議上,一位資深審查人艱苦翻閱如山堆的一份份紙本,他人則只消按按鍵盤,望著平板,輕鬆自如。老者無法在電腦上查閱資料,螢幕或檔案裡的文字,對他而言有如天書。所有資料均須印出成紙本,才是熟悉的生活步驟,思考也自始方能產生作用。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人,壓力吞蝕了心境,試著改採也看看電腦的方式,惟只見慌張地而極度不熟悉地點擊鍵盤,結果是,大家還是在等他。這是現在或可經常見得到的場景。那位長者和越來越趨近絕跡的機車送報員的孤寂身影,果真跨域合一。抱擁書冊的人,其生活節奏於現下時刻,已然被完全打亂,由書籍文獻容納的文字世界,正在快速消失,一整個世代的無從適應者,或也正望著象徵古時代書香價值的書架興嘆。
書與文對於人類來說,似乎開了個千年幽默敘事。它的現身,界定了文明的範圍,也引來另一百年的追逐故事。東南亞高地部族居民在文字與文明環繞的環境裡,造就了祖輩同為文字世界一員的傳說文化。文字與書籍失卻了,直到進入近現代時空,才又起重回往日時光的希望。為了文字書卷,生命的付出,宛如只是一小片滴水,大家無止歇地持續努力。然而,站在現代科技的檯面上,書與文卻進行著另類的巨變劇碼,它由全球數位革命所引導,千百萬言經典哲語,濃縮入指捏小磁片,或者電子檔案裡。便捷輕鬆之外,更且是環境樹木保護大旗的尖兵模範,人人效法遵循。傳統擁書人家,一下子落入尷尬情境,標準圖書館的縮水沒落,也只能改弦易張,一切為數位化服務了。
高地與數位或許是兩個不相屬性的人類故事。但,它們都涉及到書與文或文明的變遷,一方賣命嚮往緊握文字,一方實體書冊迅速失去視覺角色。這是自我邁向新文明以及相對地揚棄舊文明的對比嗎?其實好像剛好相反,高地部落只是擬欲回到舊有的文字盛世,而現代你我則更是往前踏入後文字的新文明階段。文字其實不只是力量象徵,它與人類彼此實如譜造出一場無止境的千年戀歌,那怕其中有著失書或無書的斷曲傷痕。
謝世忠小檔案
現職:臺大人類學系兼任教授
高等教育評鑑中心人文學門認可審議委員
《原住民族文獻》季刊總編輯
學歷: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人類學博士
簡歷:臺大人類學系教授兼主任
臺大行為與社會科學研究倫理委員會主任委員
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學社、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美國奧瑞岡大學人類學系、馬來亞大學文明對話中心、德國漢堡大學、德國海德堡大學、俄國聖彼得國立大學訪問教授;
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人類學系通訊教師
臺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學會理事長
研究領域:族群理論、泰學與寮學、北海道愛努族、東南亞人類學、臺灣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人類學、詮釋人類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