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大學的原住民研究傳統歷史悠久，成立於1928年的臺北帝大土俗人種學講座開始從事原住民族田野調查，移川子之藏於1935年出版的《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之研究》為日治時期臺灣原住民族研究的集大成之作。戰後研究議題持續擴展與深化，例如︰陳奇祿進行物質文化調查與記錄，李亦園提倡社會科學本土化，黃應貴推動基本文化分類概念研究，透過人觀、空間、時間、物等基本文化分類概念進行跨學科互動，嘗試結合先驗論跟經驗論，探討知識一方面具有先驗基礎，另一方面不同社會文化又賦予它不同的內涵，進而人在實踐過程中又不斷創造意義。

延續這些前輩學者的學術關懷，我長期從事泰雅族、太魯閣族與賽德克族的田野工作，一方面關心其文化觀念在不同歷史脈絡下如何具有不同的內涵與實踐方式，另一方面則關心地方社會文化在殖民統治、國家、資本主義、世界宗教的影響下，不同秩序之間相互轉化的過程，亦即︰當地人如何透過原有觀念理解外來力量，但是在這過程中也重新創造了當地文化。因此，歷史是主觀與客觀之間、傳統與現代之間、地方與全球之間不斷辯證的過程。

我嘗試結合歷史文獻與深入田野工作，呈現地方社會文化在不同歷史脈絡之下被形塑與重新創造的可能、與外界不斷的互動過程中當地人的主體性。進而，透過原住民文化反思當代西方觀念，探索「解殖」的可能，例如以「社會性人觀」反思「個人主義」觀念，以多元與流動認同反思本質性及邊界清楚的「族群」界定，以及重新建構「家」、「經濟」、「宗教」的範疇及內涵，並且探究各種結構原則與文化觀念之間競爭、轉化、交織與再創造的動態過程。

2015年【走過GAYA 看見彩虹橋──賽德克族】特展。

泰雅族社會性人觀

以我們知道泰雅族為例，當地人最重要的文化核心觀念gaga（字面意義是「祖先流傳下來的話」）與lyutux（或稱utux、rutux，泛稱所有超自然存在，並無神、鬼、祖先之別）具有多重意涵，我的研究透過gaga的多義性重新思考泰雅族社會範疇的多元性與動態性，更進一步指出：泰雅人的自我認同及社會關係具有流動性，這種社會性的人觀（sociality）不同於西方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的觀點，能夠突顯人類學知識對於西方現代文化的反省。

泰雅族gaga透過儀式及日常生活的實踐，它也成為泰雅人重要的文化觀念與社會範疇。Gaga包含了戒律、儀式的規則及禁忌、個人內在能力或好運等多重意涵，每個人可以從不同來源交換、分享或學習到不同的gaga，包括聚落成員透過共同遵循儀式規則來分享或交換gaga靈力；也可以從父親或同祖群成員學習儀式祭詞；而若數年收穫不佳，也可能跟隨其他的聚落成員或非聚落成員學習；還有可以從非聚落成員，甚至是漢人學習技術性知識。透過學習gaga的過程，個人的gaga特質包含異質性（heterogeneous）的成分，亦即包含了他人的特質，並因此負載了社會關係。社會關係是透過個人交換其內在特質而建立，而非孤立的個人所建立的外在關係，而且在分享、學習或教導gaga的過程中被重新界定。

因此泰雅人不僅透過儀式過程來界定其社群成員身分，也在同樣過程中建構了自我認同。「社群」本身透過社會活動、儀式及重新詮釋的過程而再創造及再建構，「個人」也在成長過程中不斷與他人交換及分享彼此特質，並且透過特質的分享，「個人」本身就是社會關係的縮影。對於泰雅人而言，「社會」或「個人」並非兩個預先存在、範疇固定或甚至對立的概念；相對的，泰雅人透過社會互動的過程，創造及界定了社會關係及自我認同，而且建構自我認同的過程中具體化了一個泰雅人的社會關係。這種透過社會互動過程及社會關係來建構自我認同的方式，宜以「社會性人觀」（sociality）的概念加以理解，以避免「社會」（society）或「個人」（individual）等概念背後所隱含的西方文化偏見。

「社會性的人觀」（sociality）不同於西方「個人主義」的觀念在於後者基本上仍然視「社會」及「個人」為兩個不同的分析單位，然後進一步討論其間辯證性的關係，這樣的分析觀點仍源於西方特殊的社會文化背景。但是泰雅族的民族誌隱含了理論上可以進一步發展的課題：透過gaga特質的分享及交換，對於泰雅人而言，「社會」及「個人」並非不同的實體，而是透過同樣的過程在界定，而且都在重新建構及轉化中。泰雅族的「人觀」（the concept of a person）不同於西方觀念下的「個人」（an individual）：前者的個人特質可以轉移（transferable），並因情境而有不同界定。透過儀式的交換過程，一個人給予他人自我特質，並得到他人的特質，他的自我認同本身就是社會關係的縮影。因此社會關係是一個「人」（a person）的內在特質，而非孤立的個體（individual）所建立的外在關係。

從「交換」到多重、流動的認同

對於泰雅族「交換」與「社會性人觀」的探討，不僅有助於反思當代西方文化概念，也有助於從更深的歷史脈絡及更廣的地域範圍探討臺灣族群互動的多元面貌，以及從當地人對於「交換物」的理解及使用方式來呈現傳統與現代之間相互轉化的過程，突顯「轉化、交織與再創造」的動態過程。

在與外界的接觸過程中，泰雅人除了以其原有的交換方式與漢人、日人建立交換關係，更透過「交換」建立了不同範疇的「生活圈」及動態性的「族群」關係，例如從大安溪流域北勢群各社的口述歷史中，可以發現從清代以來各社就各自有其交換網絡，甚至個人也可能建立起超越族群的交換關係。在日本的討伐戰役中，北勢群也未完全整合為地域同盟。因此，對於泰雅人「生活圈」的分析必須超越移川子之藏以「起源」為主的泰雅族內部分類、及馬淵東一以「地域」為標準的分類方式，而必須透過更多重的面向、更動態的觀點來突顯「生活圈」的多樣性，以及當地人多重、流動的認同。

2017年「情繫經緯」工作坊開幕典禮。

不同形式的資本主義

當原住民社會不可避免地捲入了資本主義的洪流，當地人原有社會文化性質與新的生產方式之間具有多元複雜的關係，也發展出當地資本主義的特殊形貌，開展出對於「不同形式的資本主義」或「資本主義之外的可能性」這個當代重要議題的可能視野。

我的研究關心當地人如何透過原有文化來理解新的生產關係，但是在這過程中也改變了原有的文化；另一方面，資本主義也具有自我轉化的特質，當地人生活方式的慣習也協調了對於資本主義的經驗。

以當代賽德克族織布產業的蓬勃發展為例︰在文化產業的發展過程中，「經濟」與「文化」有不同的結合方式，也見證了資本主義與當地社會文化相互結合或衝突的過程。臺灣從1995年開始推動文化產業，一方面呼應了當代資本主義的特色，「經濟」以「文化」的形式呈現，但是文化也被重新建構，而且往往被標準化、客體化為儀式、節慶、運動、服飾或食物等，在這過程中，文化被拆解、重組，以新的面貌再現，意義也被競爭或重新詮釋，當地人在外在需求及內在轉化過程中重新界定其文化。在賽德克社會，織布是女性實踐waya（泰雅族的gaga，賽德克族稱為waya或gaya）以及與utux溝通的場域，或許可以被視為女性的儀式，女性透過織布而參與了宇宙秩序的再生產；此外，不同工作坊對於織布圖紋的多元解釋，是一個正在進行中的文化再創造過程，尤其「布」作為「纏繞的物」（entangled objects），具有多重意象（multiple image），在不同情境下可以和新的意義結合在一起； 其中，文化意象在各種動力過程中，交織在「新」與「舊」，「過去」、「現在」與「未來」中，使轉化和創新成為可能。

USR計畫「原來是織音」於2023年榮獲「臺灣永續行動獎」金獎。

社會實踐︰合作策展與USR計畫

在學術研究基礎下，人類學博物館自2012年開始和不同族群的合作策展，由原住民族群以自己的觀點來詮釋博物館藏品與文化，期待透過文物建立更多人的聯絡，創造更多的意義，提供多元文化交流的場域。以2015年【走過GAYA 看見彩虹橋──賽德克族】文物展為例，展場設計以織布與彩虹橋的形象呈現 gaya 的不同內涵，凸顯文化的動態性；2017年進一步規劃兩個月的「情繫經緯︰賽德克族編織重製與教學計畫」工作坊；2020年開始為期三年的USR計畫「原來是織音」更延續此合作關係，將文物織品以不同型式重現於部落，讓原住民傳統知識融合於與部落與都市的日常生活中。人類學系透過博物館作為族群文化交流與共作平台，推動原住民族文化復振，為臺灣大學原住民議題的學術研究與社會實踐作出了重要貢獻。（本期專題策畫／臺灣文學研究所黃美娥教授）

參考書目：

[1]王梅霞（2003）。〈從gaga的多義性看泰雅族的社會性質〉。《臺灣人類學刊》1（1）：77-104。

[2]王梅霞（2006）。《泰雅族》。台北：三民書局。

[3]王梅霞（2008）。The Reinvention of Ethnicity and Culture: A Comparative Study on the Atayal and the Truku in Taiwan. 《考古人類學刊》68：1-44。

[4]王梅霞（2009）。〈從「交換」看族群互動與文化再創造：日治初期苗栗地區泰雅族的研究〉。《考古人類學刊》71：1-53。

[5]王梅霞（2010）。〈從治病儀式看泰雅族與太魯閣族的情緒展演〉。胡台麗、劉璧榛主編，《臺灣原住民巫師與儀式展演論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頁383-429。

[6]王梅霞與伊婉．貝林合著（2012）。〈「文化動起來」︰賽德克族文化產業的研究〉。《民俗曲藝》176：233-286。

[7]王梅霞（2014）。〈「人的感情像流動的水」︰太魯閣人的家與情感〉。黃應貴主編，《21世紀的家︰臺灣的家何去何從？研討會論文集》。台北︰群學出版社。

[8]王梅霞（2014）。從waya看資本主義的轉化過程︰一個賽德克部落的經濟變遷。《考古人類學刊》80：53-102。

[9]王梅霞（2017）。The Atayal Cultural File. In Human Relations Area File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10]王梅霞（2018）。〈轉化、交織與再創造︰賽德克族的宗教變遷〉。《考古人類學刊》89：1-56。

[11]王梅霞（2023）。《轉化、交織與再創造︰泰雅族、太魯閣族、賽德克族社會文化變遷》。台北：臺大出版中心。

王梅霞小檔案

英國劍橋大學社會人類學系博士，現任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專任教授兼主任、原住民族研究中心主任；曾任國立臺灣大學原住民族學生資源中心主任、科技部人文司人類學門副召集人等。專長領域為社會人類學、宗教人類學、經濟人類學、臺灣南島民族研究。著有專書《泰雅族》、《轉化、交織與再創造︰泰雅族、太魯閣族、賽德克族社會文化變遷》。近幾年從事馬來西亞、拉丁美洲等海外田野工作，討論當地人如何以其獨特的文化形式來記憶過去、因應變遷及創造意義。

曾獲得臺灣大學105、109、110、111學年度校優良教師，臺灣大學103、106學年度通識教育績優計畫，臺灣大學97、106學年度文學院院優良教師；以及臺灣大學106學年度校優良導師，教育部108年友善校園獎傑出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