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面露新知意，落日遙牽故人情。」

太陽是地球生靈萬物生命能量的來源，在我們的眼中，她是偉大、神聖、美麗無與倫比的。一天之中我們可以直接瞻仰她的時刻只有清晨與傍晚，所以自古以來除了對她廣泛的崇拜與歌頌外，迎接朝陽與欣賞落日一直都是人們永不厭倦的活動。旭日生氣盎然，讓我們喜悅振奮而充滿希望；夕陽溫柔敦厚，遍灑愛的光輝，讓我們感受到關懷與珍惜。然而，到底是不可與落日為牽為掛為思為念，牽引她更努力編織著綿延無邊的感傷與不捨，每每令人模糊了視線。

母親臥病後，不得不在雜亂無章的工作節奏中穿插了一節又一節的新竹臺南兩地之間的奔波，不意即興的奔波卻逐漸變成了生命樂章的快板旋律，迴旋反復，緊緊相隨。有一晚在夢境中，突然在一面牆上清晰的出現了「明知不可與落日為之」幾個字，只記得曲折離奇的夢境中這幾個字一再出現。我將醒未醒，又驚又疑，掙扎著清醒過來後，夢境卻早已一片模糊，一如往常，但是這幾個字卻仍清清楚楚的印在腦中，非常奇怪。那是在醫院裡值班的急診醫師對我不厭其煩的說著：「你要有心理準備。」「她可以平靜安詳地走，也可以在侵入式的積極救護中痛苦而緩慢的離開。」類似的話的隔日，鷄鳴尚一絲未聞之清晨。我起身想著，一個人如果一直看著過去，不願面對未來，日子是暗沉難過的。時間不會停止，所以我們的身子一直在時間的軸線上往前進，無法駐足。差別是，你是面向未來還是面向過去。面向過去的話就是倒著走，看到的景物都是已經消逝，無法掌握的，就像盯著夕陽逐漸遠離，消逝在地平線下，即使是淡淡的也還是憂傷。面向未來則是往前走，景物越來越清晰，就像迎向朝陽，暖暖的充滿了希望。倒著走無法掌握方向，只能仰賴命運；往前走可以看清方向，自主應對未來。

但是，但是，怎麼可能不回頭感受落日餘暉，感念夕陽用盡一生的時間灑滿了我身上的光輝？於是我必得往前走，仍不時回頭。就這樣，無疑的我落入了「豈能不與落日為之？」「豈可與落日為之？」論戰似的自我心靈敲擊，或者無止盡的深沉自省。於是，夢境不斷糾葛牽扯，而混沌懸疑的夜夢與清晰忙碌的白晝不斷的輪迴周旋。

落日確實存在著奇妙的生命渲染力，輕易令人動容駐足。美國加州洛杉磯就有一條綿延35公里，因穿過好萊塢、比佛利山而與好萊塢電影業糾葛了一個世紀以上，名聞遐邇的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它從鄰近道奇球場（Dodger Stadium）的洛杉磯市中心開始，翻山越嶺，往西蜿蜒到太平洋岸Santa Monica與Malibu之間美麗的日落沙灘（Sunset Beach），創造出一條高潮不斷的追逐落日與尋訪名人勝景之旅途。其實不只洛杉磯，全球各地遍佈無數的以欣賞落日為號召的日落沙灘及其他著名觀賞落日的景點。總之，她就是美，令人讚嘆也令人惋惜的美，因為她不停留。就因為不停留，一般人的命名熱忱不得不轉向，而日落終究還是比不過日出。不管是產業、企業、學校、球隊等，跟人一樣，都有壽命，會出現的就會消失，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因為大家都希望與自己相關的事物可以存在久一點，當然就不喜歡以日落為象徵來命名。古往今來，更不曾或缺統治者或領導者幻想自己能長生不老，可以永續統治或領導，因此希望聽到人民百姓不斷對他或她歡呼祝賀：「萬歲！萬歲！萬萬歲！」

因為當事者活不過百歲，當然聽到這樣的歡呼就會永遠感覺有如朝陽，可以自欺欺人。公司行號希望永續經營，當然也多以日出、東陽、旭日、朝陽、黎明、昇陽等命名，期待能逐步達到如日中天、豔陽高照之境。反之，我倒是從來沒有看過「夕陽糕餅店」、「落日小兒科」之類誠實店主的無奈心聲。球隊也一樣，有可能取名「烈日」、「熱火」之類的，但恐怕鮮少以「夕陽」、「黃昏」等為名者。

如果小明放學回家，興沖沖地問媽媽說：「老媽，老媽，我們學校剛成立了黃昏少棒隊，正在甄選隊員，我可以報名參加嗎？」

「黃昏少棒隊？旭日國小黃昏少棒隊？你們校長有毛病嗎？應該報名的是你老爸吧。」老媽對於這個隊名一定頗不以為然。

「那不然我可以去我們老師的阿公開的晨曦補習班補作文嗎？我們老師的阿公真的很老了，老師說沒有人比他阿公更老更有經驗的了。」

「……」這就讓老媽有點難回答了：「我看…作文還是要補，你…，他阿公也教過我，你就去試試看吧。」

對小明而言，難道黃昏（少棒隊）與晨曦（補習班）無法兩全嗎？在旭日國小旁歷史更為悠久的晨曦補習班裡，小明老師的阿公對著試教的學生們訓示說：「我祖先在清朝就創立了這個晨曦學堂，秉持朝陽之志教育村子裡的小孩。我既然承接祖業，理當發揚祖訓，奉獻這個學堂於旭日東昇的精神，所以我要教你們不斷進步爬昇，照亮世界。你們如果勇於接受挑戰的話請到櫃檯註冊繳費，其餘的就請便。」

小明跟他媽同時受到莫大的鼓舞，信心大增，搶先繳費不在話下。同時，小明在黃昏少棒隊裡，球賽一場接一場進行，戰績一天比一天起色。校長要少棒隊每天早上提早到學校練球，練到上課鐘響，而下午放學後還要練到黃昏夕陽西下才能回家。小明牢記校長的訓辭：「我們黃昏少棒隊就是要展現旭日國小從日出到日落努力不懈的精神，有日出就有旭日，有日落就有黃昏。從旭日到黃昏，從黃昏到旭日，像生命繁衍生生不息，像太極演化永恆無極。」

小明他媽同樣輕易地受到鼓舞，球衣球具早已幫小明備齊。黃昏（少棒隊）接著晨曦（補習班），黑夜之後又是旭日（國小），小明因此了解自强不息的真諦，身心得以日益茁壯，並且終其一生感念母親的用心栽培。這類童話故事雖然本刊讀者可能看不太下去，在現實世界裡也有點牽强，但絕非不可能，蓋有為者亦不吝與落日為之也。

宇宙有壽命，白日有壽命，工作生涯有壽命，任何東西或事件都有壽命。會出現的就會消失，但消失的會再出現嗎？也許只是用不同的方式或形體表現出來而已。消失與出現就像眼前的落日與地球另一方的日出，其實不過是從不同角度看的同一件事罷了。生命代代的延續就像日落日出的輪迴，雖有感傷，總是要堅強面對。落日何傷？隨之而來的是旭日。「與落日為之者，與旭日為之也！」（2017.10.10）

吳誠文小檔案

1971年巨人隊少棒國手，為國家捧回世界少棒冠軍盃。臺南一中畢業後，考進臺大電機系，1981年從臺大電機系畢業，1984年負笈美國深造，1987年取得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校區電機與電腦工程學博士。學成返國任教於清華大學電機系，2000-2003年兼任系主任，2004-2007年擔任電機資訊學院院長，2014-2016年擔任學術副校長。鑽研超大型積體電路設計與測試和半導體記憶體測試，卓然有成，2004年當選IEEE Fellow。2007-2014年借調至工研院主持系統晶片科技中心（STC）及資訊與通訊研究所（ICL），2013年獲經濟部國家產業創新獎最高榮譽「卓越創新研究機構獎」，同年獲教育部國家講座主持人榮譽，2014年2月歸建清華大學。2015年獲電機工程學會最高榮譽「電機工程獎章」。目前為清華特聘講座教授。

圖說：
圖１：我逐漸變得常常回頭去看過去；我出生地在這條貫穿臺南市區的鐵路旁，記憶中幼小的身軀背後總有朝陽般的母親守護著。
圖２：我見過最難忘的落日景象是幾年前到南湖大山時，在主峰旁的圈谷邊緣欣賞逐漸沒入波濤洶湧的雲海中的夕陽，這時天上卻出現了令人又讚嘆又感動的絕美彩霞；南湖圈谷因此已牢牢在我心中穩居觀賞落日的第一景點。
圖３：奧克蘭運動家隊的主場比賽循例在黃昏時分展開，金黃色的夕陽餘暉完美的襯托了紅土球場的美，但是它很快的將被夜間照明的白熾燈光取代。有時候勢均力敵的比賽延續到深夜才結束，從燈火通明的球場四散的球迷彷彿又要回家準備迎接日出了。
圖４：生命的延續就像日落日出的輪迴，總是要堅強面對：「與落日為之者，與旭日為之也！」我沉思的地點下方就是著名日落景點，日本四國香川縣三豐市的父母沙灘（Chichibugahama，父母ヶ浜）。
圖５：小檔案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