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前言

多年前某次在與原住民族相關主題研究生課上,一位韓國籍同學說到:「韓國沒有原住民,也沒有所稱的少數族群。我們就是韓民族一個」。單一民族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很讓不少處於有著豐富原住民族群與文化國度裡的臺灣人,包括筆者在內,很感好奇。它會不會與我們大不相同?不過,課堂上詢問有過韓國旅行經驗同學們的心得,幾乎每一位都表示多元族群的臺灣和單元民族的韓國,其實相像者反而比互異者多。簡單的說,就是感覺蠻像的。有美籍留學生更表示,根本分不出差異所在。或許這是二者都為東亞儒家文明影響之區域成員使然。但是,想來還是不對,理論上,多元的多彩表現,一定比單元的獨質特色更具多姿風貌。那又為何大家看到的並非如此呢?二國相像印象的普遍存於眾人感知一事,必有可供解釋的理由。

相較於韓國,隔著海相鄰的日本,長期以來同樣宣稱自己是「單一」大和民族(按,2008年日本國會才通過認證北海道愛努族為日本先住民族。不過,縱使如此,時至今日,絕大多數和人仍然秉持國家由一個民族組成之信念)。他們也是儒家傳統千年影響者之一,因此,似乎在人文風情上,也常被人說成與臺灣或韓國接近。不只如此,筆者在美唸書時,更多次被人誤認為是另一位日籍學長,也就是說,體質型態上也常常困惑著西方人。總之,單一民族的日本,還是在許多時候被認為與多元民族的臺灣很像。若是如此,那這多元或單元的族群文化之別,又有何視覺與認知感受上的意義?本文試著進一步的釐清。

II.民俗的存在

筆者記憶裡,自己在臺灣從事人類學研究工作超過30年歲月,就只有參加過2次掛有「民俗」標題的學術活動,其餘參加有著「民族」或「族群」名下的會議、論壇、座談等等之聚會,則難以計數。曾有一度,尤其是1970年代之前,由北美洲主導的人類學(或說文化人類學/cultural anthropology)與民族學(ethnology)被劃成等號(因為二者都在探究特定非主體族群之文化演化、傳播、移動、採借等等課題),所以,人類學者出現於「民族」為題的報告場合,恰如其分。但是,人類學一向宣稱以探索人類文化為志,那做為文化軟性標章的民俗內容,不正是文化研究者的當然首選對象嗎?這是提問,也是疑問,但,事實就是少有民俗學與人類學掛在一起的紀錄。

就在民俗體驗缺乏之際,新世紀過了10年之後,分由韓國與日本兩方學者輪流主持的「亞細亞民俗研究學會」(事實上該學會為中國學者創立,惟曾連續好幾年均由日韓二國主導)來了首回邀請,接著數年都前往該二國家的不同城鎮參加民俗為題的學術會議。對方的熱情直接促使了筆者也於2009年在與臺北縣立十三行博物館的合作下,辦了一次人類學與民俗學對話的國際會議,韓日學者老友們通通受邀。只是,該次會議似也未引起波瀾,名為「對話」,事實上,多年下來也未見到該二學科的後續對話。大抵的印象是,至少在臺灣,民族與民俗應該注定有如平行二線不交集的了。

在韓日多回會議上,見到了不少在地民俗學者,而自外國前來參與者,臺灣方面除了筆者之外,還會有23位,也多為人類學社群成員或偶見中文領域教授。也就是說,亞細亞學會研討民俗,在他們國度裡,自有一批民俗學者常態性與會,而臺灣方面從不見頂著民俗學研究名號者現身,卻總只是人類學者和古典文學家受邀。都在研究文化,日韓民俗學主辦方不計較,自然地將人類學者納為共事範圍。幾次參加的心得,就是韓日學者的確報告了不少一項項的民俗活動或過程內容。參與者據此得到二國該等民俗項目極其熱鬧豐富的鮮明印象。白話地說,這二個東亞單一民族國家民俗興盛。

III.民族的展演

擁有官方認定之原住民族或少數族群(民族)存在的國家,多少會運用這些特定群體的美學展演,有的為了治理績效之宣揚,有的則呈現多元發展成功面貌。樂舞歌聲是最為典型的項目,其中當然也包含祭典儀式。有時候單看表面上的祭儀歌藝演出,還很難判斷自由民主與專制極權體制的形式上差距。換句話說,例如中國,他們的55個少數民族,就從無止盡地在公開場合或影視媒體上,歡笑滿面地跳唱著。而臺灣原住民族部分,有些涉及觀光需求者,也會出現類似場景。不過,細心的察看,二地區原民或少數民族的展演屬性仍有本質上的不同,那就是臺灣專有的傳統祭典儀式的主體性宣示。

主體性堅實的原住民族,必有嚴肅莊重祭典的舉辦,例如阿美族的海祭與豐年祭、布農族的射耳祭、泰雅族的播種祭、卑南族的猴祭與大獵祭、鄒族的小米祭儀、以及賽夏族的矮靈祭等等。那是族人年度或定期的大事,關注文化事務者,也多抱以祝賀或感念之心,一起為多元臺灣喝采(圖1與圖2)。原本個別族群的文化己事,在國家與社會力流動以及資訊傳播大脈絡裡,多早已轉化成全國性知識範疇。有原民,就有慶典,而它們也常常於不同國家角落中,呈現出特有的吸引力亮點。

1(左):臺東泰源阿美族豐年祭。張育琦攝。2005-07-12

2(右):噶瑪蘭族人返回原鄉宜蘭參加「宜蘭200年系列活動—刺桐花開了」活動。江孟芳攝。1996-06-18

 

不論是觀光目的的歌舞樂聲,還是各族莊重的祭典儀式,在擁有原住民族的自由世界各個國家裡,他們的現身總與界定該國家樣貌緊緊相扣,也就是說,提及該國,那份多民族顯形文化(expressive culture)或展演文化(performative culture)的形象,必會連著出現。有了多民族,述說起這個國度,總是帶著一份驚豔心情。等於是說,人們急切地想告訴訪客,我們就是如此多采多姿,而且大家共同尊重此一無價資產。

IV.「無」民族與「有」民俗

在筆者往返於日韓豐富民俗與臺灣多樣民族展演情境之際,多次引發一個有趣之思維。日韓既然缺乏了多元民族的豐富文化滋潤,按理應該是單調乏味之地,惟卻也於同一民族內部生成了各式各樣民俗節目,而它們共織出與多民族一樣的多彩風貌。此時,民俗似乎完美地替代了民族的角色,它照樣讓一個國家生氣蓬勃,大家看到的正是有如多民族般的多元文化景象。

在密集都市化工業化現代化之後,活躍於傳統時代的地方上有形與無形文化項目,受到忽略或擠壓,往往被迫縮留於城市角落,靠著有限懷古念舊人士維繫命脈。那即是民俗的所在,而民俗學(folklore)就專門研究它們。在缺少非主體民族的日韓國度裡,下意識就特別凸顯民俗的存在,而多民族的國家如臺灣,似乎民俗的多樣性就遠遠少於日韓了,因為,單單是民族本身,就已經多采多姿了。

幾次參加韓國主辦的民俗學會大會,一方面學者們寫文章介紹各地諸如海洋或江河、傳說文學、神話故事等的特定民俗內容,而主辦單位一定也會請來專業團體,表演著與此次主題相關之民俗活動。那些民俗活動有的幾乎與擁有原住民族之國家的各族傳統接近,例如狩獵祭、農事祭典、海河祭等等。換句話說,沒有「民族」的韓國,照樣如期辦理種田收成與入山漁獵等之紀念或象徵儀式(圖3與圖4)。他們說這些是民俗活動。至於日本,各地方的千奇百怪民俗節日,更是多到不可勝數,每每躍上媒體,總是令人驚嘆不已(諸如睡魔祭、雛祭、山王祭、竿燈祭、漆器花車祭、打鼓祭等等)(圖5)。有些通行刊物會以「奇風異俗」或「異國情調」之類的說詞來形容「土著」文化,但,在日本,既然沒有非主體族群文化的滋潤,索性同為日本和人的各地文化,就拿扮演著也是「奇風異俗」的角色。此時,筆者不禁自問,欲使一個人類生活世界有著多采文化風貌,有無民族到底緊要否?

3:韓國端午祭的圖像海報。謝世忠翻拍於韓國江陵亞細亞端午及無形文化遺產會議。2010-06-14

 

4:韓國山間文化狩獵民俗研討會的狩獵祭典儀式演出。謝世忠攝於韓國平昌。 2008-01-19

 

5:民俗技藝團體的演出。謝世忠攝於日本秋田亞洲稻作民俗文化會議。2008-10-10

 

V. 「無」民俗與「有」民族

臺灣有著與日韓相反的情境,前者「有民族無民俗」,後者「有民俗無民族」。此處的「有」與「無」當然是強調性的語氣,比較精準的說法或許是「強」民族「弱」民俗或者「顯」民俗「隱」民族等之類的。論者必會反駁說,像媽祖繞境之盛事年年轟動,怎會說臺灣無民俗。基本上這項批評有理,不過,我們想表達的是,強調多元社會,並不會以有無媽祖作為代表,反而原民的祭典儀式與樂舞展演的項目,才會是標竿性之與漢人文化大不同的範疇,而它們也自然成了見證臺灣多元文化屬性的主角。也就是說,有原住民族,所以多元,而不是有各地的媽祖廟及其祭典活動,然後認知為多元。

「多元」基本上就是在凸顯「異」的存在。有民族的國度,在表達民俗類屬的項目之時,似乎會下意識地掩蓋住「異」的成分,從而簡單而直接地宣示那就是我族祖先留下之傳統,我們現生子輩必須負責持續維繫著,並主導傳承任務。那是大社會的自我強化作為,而且愈強化就愈堅定我群意識。大批人等參與大型民間宗教遶境,信徒們一起延續香火信念,並直接以此召示了有著非我信仰之族類(亦即,南島系的原住民族)正位處他方。

「無」民俗的另一意涵是,缺乏多樣性(如像日本各處均百分百地誇大顯現本地擁有)以及較少源出故事(如原住民族常見之神話傳說以及人類初始時代敘事)。換句話說,臺灣的民間宗教同質性高,全島居民在不同時間點,為著同一位神祉媽祖繞境,或者都在拜關公或祭祀城隍爺或送王爺。此種多處見到的單質性,與原住民祭典文化的多元性很不相同。前者只是地點時間有差,操演過程和使用宗教器物極其接近,而後者則內容意涵以及現場所見之物質文化等等方面都不相同。或者說,日韓之民俗慶典充滿著多樣性,而臺灣的民俗活動則頗為單一。除了大型如多個媽祖繞境幾乎就涵蓋了全臺漢人信眾之外,與日韓類同之地方性色彩極高的其他類型民俗祭儀,就相當有限了(臺東地區之炸邯鄲,或可說是特例之一)。

VI. 「多元/異」勝於「單元/同」

臺灣得天獨厚擁有島上第一主人南島族系原住民。他們和後來移居之操用漢藏語族各地方言的漢人,共構一個族群文化多元國家。很自然地,文化多樣性在臺灣對內和對外的引介輸出過程裡,就成了必然特色之一。簡單地說,看到原住民正式傳統或觀光屬性之展演資訊,就能領受到一個多元樣貌世界的風采。論者或會同情一下作為鄰邦的日本和韓國,他們沒有原住民族,國內文化面貌單調,一種人或一種文化,想來就是頗為無聊。然而,事情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基本上,日韓二國人民之多元文化生活的擁有與享有,均不亞於臺灣。因為,他們的民俗學特別發達,最主要就是地方民俗多采多姿,研究項目當然就可借題發展,成就出也是豐富產出的民俗學學術成果。

在韓國參加民俗學會議多次,認識在地學者多人,總感到無論名片背景為人類學或民俗學,都是很民俗學模樣。也就是說,人類學者研究民俗,也常落入詳細介紹特定民俗的寫作方式,畢竟,韓國民俗資料太豐沛,人類學者也不得不跟著細部探討。至於日本,若有出身人類學的學者留在國內進行研究,會被稱為「民俗學者」,而非屬必須離境至遠方不同文化國度田野調查之基本方法論要求的人類學。也就是說,人類學唯一選項就是出國研究,而不出國者,只能接受「民俗學者」的稱號。人類學以研究異文化起家,一名不出國研究的人類學者,想必他的國內田野已具備有接近異文化研究的條件。的確,日本豐盛多樣的民俗種類,似已構成了人類學研究異文化的要件。日本各地民俗文化差異性極大,大家都是日本和人,卻也展現出一幅多元文化的國家樣貌。

臺灣不必營造,自然就有多元文化的條件。但是,日韓尤其是前者,國家治理者及其代言人,曾驕傲地宣稱自己的純血體質與純白米文化,繼而推演出國族唯一的認同精神,只是,民間的回應卻全非如此。民間的回應就是民俗的多元。多元的民俗並不像「單一民族構成國族」說法,必須被人工製造出來,反之,他們就是自然存在於人類日常生活裡,人們天天浸淫於內者,全都是多樣文化的環境,而非單一無聊的國族效忠。國族單一與民俗文化多元,哪個是真,何者又是假,其實可以看得很清楚。所謂的「真」,就是人類自然的需求渴望,那就是讓自己置身於多元多樣的世界,而不是單調乏味的枯燥日子。多民族是這意思,多民俗也一樣。「多元/異」必勝出「單元/同」。

VII.結語

筆者自學生時代以降,數十年密集接觸民族與民俗的經驗,除了知識習得之外,更獲致一個上文所述之有趣又深具意義的發現。有的國家天生有著與主體族群大不同之原住民族成員,有的國家則境內清一色同一種人。另外,有的社會民俗活動多樣豐富,有的則同質樣少。而很巧的是,多民族者往往少民俗,多民俗者卻也總是那幾個無有民族的國家。此一相對的有與無,直接塑造出了各國獨特的文化風貌。

不過,多民族或無民族,多民俗或無民俗,在此一推究人類心儀傾向的討論時刻下,其實並無大差別。「有」提點了「多」,「無」卻也轉知了「有與多」。多民族的意思是,人很多且各自色彩非凡,多民俗的道理,則是人也很多,而且更細緻挑出你我各擁之生活圖像。一句話,人類愛好「多」,所以,舉凡一統、劃一、同質、單元等等的「唯一」是問概念,大抵均違反人類本意,而我們當然也應全力護著人類喜愛多元的可貴傳統。

 


謝世忠小檔案

現職:臺大人類學系兼任教授

   高等教育評鑑中心人文學門認可審議委員

   《原住民族文獻》季刊總編輯

學歷: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人類學博士

簡歷:臺大人類學系教授兼主任

   臺大行為與社會科學研究倫理委員會主任委員

   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學社、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美國奧瑞岡大學人類學

           系、馬來亞大學文明對話中心、德國漢堡大學、德國海德堡大學、俄國聖彼得國立大學訪問教

           授; 

   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人類學系通訊教師

   臺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學會理事長

研究領域:族群理論、泰學與寮學、北海道愛努族、東南亞人類學、臺灣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人類學、詮釋人類學

聯絡方式:tristan@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