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在我14歲時告訴我,有一天我會成為大學教授,而且會在臺灣教授國際貿易,我大概不會相信。

我出生於日本神戶。父親是水電工,母親是家庭主婦。家裡的經濟狀況稱不上寬裕,在我14歲那年,父親因病過世,家庭頓時陷入困境。當時的我沒有什麼遠大的夢想,只想著高中畢業後趕快工作賺錢,減輕家裡的負擔。

我從來沒有想過出國,也沒有想過念大學。

改變我人生方向的,竟然是一句朋友的玩笑話。

 他告訴我:「去美國念書拿獎學金不用還。」

在日本,許多所謂的獎學金其性質上較接近助學貸款,畢業後需要償還。因此當我聽到美國有全額獎學金時,開始認真思考出國的可能性。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其實什麼都沒有準備好。沒有護照、不太會說英文,甚至從未離開過日本。但我還是開始準備考試、申請學校,最後幸運獲得全額獎學金,進入美國創價大學(Soka University of America)就讀。

很多人以為人生的重要決定要經過深思熟慮,但對我而言,許多關鍵轉折其實都來自偶然。

大學時,我主修Liberal Arts with Concentration in Social Science。或許是因為自己的成長經歷,我一直很在意公共政策如何影響人們的生活,也很想了解政府制度如何幫助處於困境中的家庭。

在美國,如果想研究公共政策,就很難不談到經濟學。

於是我開始修習個體經濟學、總體經濟學與微積分。沒想到,我很快就被經濟學吸引了。經濟學不只是數字和公式,它提供了一套理解社會運作的方式。透過經濟學,人們可以討論家庭、教育、勞動市場,甚至是許多看似與經濟無關的社會現象。

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學者除了研究之外,也能參與公共事務與政策討論,同時保有高度的研究自主性。

那時我開始認真思考成為研究者的可能。

由於我大學所讀科系並非正統經濟學背景,因此我先進入紐約大學(NYU)攻讀經濟學碩士,之後再前往芝加哥大學取得博士學位。

芝加哥大學對我最大的影響,不是某一門課程,而是一種思考方式。

在那裡,我接受了著名的Price Theory傳統訓練。這套方法鼓勵學生用經濟學角度分析各種社會問題,無論是家庭、教育、犯罪,或勞動市場,都能從經濟學中找到值得探究的問題。

這樣的訓練與我原本Liberal Arts的背景形成互補,也讓我開始真正理解經濟學的魅力。

博士班初期,我原本想研究勞動經濟學。

或許是因為父親早逝的影響,我一直對工作與勞動市場特別感興趣。我常思考,人為什麼工作?工作在人生中究竟代表什麼?

後來在與指導教授Felix Tintelnot合作研究的過程中,我開始接觸國際貿易領域。他利用勞動資料研究國際貿易,讓我第一次看見全球市場與個體勞工之間的連結。

從那時開始,我逐漸將研究方向定位在勞動經濟學與國際貿易的交叉領域。

就在研究方向逐漸明確時,COVID-19疫情爆發了。

疫情改變了許多人的人生,也改變了我的。

原本我一直以為自己會留在美國發展,但疫情期間充滿不確定性,也讓我開始重新思考未來。後來我前往比利時完成博士論文,又到英國從事博士後研究工作,最後來到臺灣。

如果把地圖攤開來看,我的人生軌跡大概是:

日本→美國→比利時→英國→臺灣。

某種程度上,就像繞了地球一圈,最後又回到了亞洲。

也正是在這段過程中,我逐漸有一個想法。

2025年獲「玉山學術獎」(左3)。

 

身為經濟學家,我們經常討論研究結果是否具有可複製性(replicable)。好的研究應該能被其他學者重複驗證,得到相同結果。

但人生恰恰相反。

人生中的許多重要機會,其實是無法複製的。

你不可能重新經歷一次完全相同的人生,也無法知道另一條路會通往哪裡。很多事情只是剛好在某個時間點出現,而你選擇了接受或放棄。

當臺大經濟系開出國際貿易領域的職缺時,我正好也在求職市場上。

從學術角度來看,臺灣一直是我非常感興趣的地方。

半導體、全球供應鏈、出口貿易、中小企業網絡,這些都是國際貿易研究的重要主題。過去我在新聞與論文裡經常看到臺灣,但那些都只是數字與統計資料。

我更好奇的是,在這些數字背後的人們。

工廠裡工作的勞工、經營企業的管理者、地方產業如何與全球市場連結,這些都是我真正想了解的事情。

因此當我有機會來到臺灣時,我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把握的機會。

剛來臺灣時,最讓我震撼的其實是天氣。

2月來面試時覺得非常舒服,沒想到7月底正式抵達桃園機場時,飛機艙門一打開,熱氣直接撲到臉上。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原來這就是我簽下來的工作環境。」

不過除了氣候之外,臺灣很快就讓我感到自在。

實驗室聚餐,團隊合影。

 

在美國時,我曾因為英文不夠流利而感到挫折;在歐洲時,也曾經因為語言不通而難以融入當地生活。但在臺灣,我反而感受到一種熟悉感。

很多日本朋友都認為,臺灣是最容易適應的海外生活地點之一。我現在非常理解這種感受。

我喜歡臺灣的街道,也喜歡搭火車到陌生的地方散步。美國很多城市離不開汽車,但臺灣安全、便利,而且適合步行。春天和秋天時,我常隨意搭上一班火車,到某個從未去過的小鎮走走看看。

至於食物,我最喜歡的是割包,其次是雞魯飯。

這些都是我來臺灣前完全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的東西。

來到臺大之後,我也對學生留下深刻印象。

臺大的學生或許比較害羞,不太會主動發言,但他們非常認真。尤其讓我驚訝的是研究所學生的表現。以我當年在紐約大學攻讀碩士的經驗來看,許多臺大學生對經濟學文獻的熟悉程度,已經超過當年的我。

這也讓我更加相信,臺灣在國際貿易研究上具有非常大的潛力。

臺灣是全球供應鏈的重要樞紐,而臺大作為臺灣最重要的大學之一,理應成為國際貿易研究的重要基地。我希望未來能與同事和學生一起努力,把更多前沿的研究帶到臺灣,也讓臺灣的研究成果被世界看見。

在求學與研究的道路上,我曾經受到許多人的幫助。

由於家境並不富裕,求學過程中常有老師與前輩主動伸出援手。有人請我吃飯,有人教我如何申請研究所,也有人在我迷惘時給予建議。

當我向他們表達感謝時,他們總是告訴我:

「最好的回報方式,是未來去幫助下一個人。」

這句話一直留在我心裡。

或許教育與研究最重要的意義,不只是知識的傳遞,而是一種善意與機會的延續。

如果多年之後,我曾經幫助過的學生也願意去幫助下一個人,那麼這份影響就會一直傳承下去。

而這或許比任何論文或研究成果,都更有價值。(本專題策畫/經濟學系王道一教授&法律學系陳韻如教授&臺灣文學所黃美娥教授)

 


小松利明小檔案

美國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博士,曾任倫敦大學學院移民研究與分析中心博士後研究員及比利時國家銀行經濟學家,現為臺大經濟學系助理教授。專業研究領域為國際貿易、總體經濟與勞動經濟學,主要運用量化模型與企業、勞工個體資料,探討生產網絡與勞動市場之間的互動關係。研究成果發表於美國經濟學會旗艦期刊《American Economic Review》等國際頂尖經濟學期刊,並獲教育部玉山青年學者、臺大勇源拔萃學者及多項國際最佳論文獎等學術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