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前言：三環城圈論

在美國大小城市走動，稍加留意，就能發現市內一定有一條Main Street或Broadway，原意為主街或大路。當年歐洲移民團體決議在某地建立城鎮，一條供大家往來方便的道路，很快會因應而生，它不需要一個專名，就因最大最寬，自然main street或主要大街一詞，成了通稱。久之，在都市擴展期程中，普通名詞的main street就變成了專有名詞的Main Street，中文常用「緬因街」。而Braodway情況類似，紐約市的大路就音譯成了大名鼎鼎的「百老匯」。

世紀之久的後續發展，各城鎮自有光景，而多數較大型都市裡，過往的main street或早已退縮成小小街道，而最大道路即多被配合新需求的道路所取代，也就是無論如何總仍有一條主街或者大路，但，那早已不適原本的main street或broadway了。觀光吸引力高的著名城市，尤其多會以當下旅遊為要，而演化出一條今天所認知的main street，只是它的路名不會再是Main Street，而多會採用具有花俏新穎的意涵。旅遊大城的新主街，必是正代表著觀光的旺盛成就，所以其展現於外的方式，亦是超乎其他街道，尤其更極力突現自我，獨樹一格，最終的狀況就是，到了該城，幾乎就是非它莫屬，一條街與整個城市畫上等號。

在本文中，筆者擬以世界頂級的觀光城市美國內華達州俗稱賭城的拉斯維加斯（Las Vegas），以及重要世界文化遺產的寮國舊皇都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為對象，敘述其作為觀光魅力吸引力之城市主街的風采，以及脫離核心區之外的蕭瑟寂靜之街道景觀，並以環繞該城的三圈空間，來說明一般在定義一個城市之時候的慣性遺漏與永久性的誤差。以此一「三環城圈論」來看國際觀光氾濫的今日世界，或許能獲有些許的領悟。

Ⅱ.第一世界之例：美國賭城

「內環」聲光

拉斯維加斯是美國人投票心目中期望去旅遊的榜首常勝軍，而該城市在官商合作下，多年來戮力製造出之最引人魅力者，就是全長8公里之Las Vegas Boulevard／拉斯維加斯大道的中南段，也就是被更多人通稱的Strip（原意為「長長的一條」）。Strip的光芒耀眼璀璨奪目，業已落入眾人的心底印象，各項媒體報導或商業廣告，也大量複製此一閃亮整夜全年的光景。人們來到這裡，多半花上大部分時間駐足於此，入內就是賭錢，出外即是走來走去，感受一間間賭場酒店的奢華閃爍（圖1）。美國各大都市夜晚多是燈亮透徹，但，卻無一像拉斯維加斯的Strip大道，幾乎24小時人潮洶湧，漫步賞景或者無厘頭地閒逛，大家沐浴在千萬盞人工燈飾的懷抱裡。這就是最富盛名之拉斯維加斯都會核心區，所呈現出的「內環聲光」，票選心儀城市必定不做二人想，非它莫屬了。

圖1：拉斯維加斯內環，Strip大道永遠滿布人群。（謝世忠攝 2010-02-19）

「中環」日常

相較於內環，往外幾尺遠的距離，一下子風雲變色，只剩下一般城市所見的普通小樓排屋小商家，間有零散獨間微型賭場，外頭僅見少少幾車停靠，而人行道上稀稀落落，難得瞧見行人（圖2）。顯然，巨量人口天天都擠在內環大道上，一離開該區，立刻陷入寂靜。觀光客不來此，因為沒有駐足的理由。大致上，商家經營者多為在地居民，做生意對象也是本地人。可以這麼說，拉斯維加斯市民多會在中環的商店日常消費，而絕少和觀光客一樣以豪華賭場和大道漫步二選一來度過一天。不過，這個城市發展一百多年，同樣也有這麼一條過往熱鬧而今蕭瑟的m（M）ain s（S）treet。大家口中的觀光聖地之一Old Town，只是原來main street商圈的一小塊。後來，順著main street往南的Strip發展成功，都市重心迅速轉移，main street只能排在中環，勉強迎來些許懷舊閒客。「中環日常」描繪了一個城市不被外來目光聚焦的生活所在。

圖2：拉斯維加斯中環一景。（謝世忠攝 2010-02-21）

「外環」反差

拉斯維加斯市是一個大盆地，四周環繞著水氣不至的草木不生山脈。光鮮亮麗的「內環」居中，樸素無華之外一層「中環」，代表著在地人的日常，而更外圍的「外環」則清一色是住家社區，一直延伸到山緣之處。住家社區遍布東西南北方向，大致上西向是新款格局，東面較小規模，南面正在擴展，而北面則與main street接壤，多半老舊。無論如何，外來人先是止步於「中環」一帶，所以，對於「內環」的各個社區，由於多屬私人領域，因此，至多也只是車上路過淺看幾眼罷了！它們是社區，是一排排房舍，與美國西南部如亞利桑那、加里福尼亞、新墨西哥等州景觀類同（圖3），不會有太大突出印象。這僅是一般美國景象，而不會藉此來連上拉斯維加斯。「一般美國」是「外環」的替換詞，它比「中環」更往賭城的印象脫離之路走向。「外環反差」不具拉斯維加斯特色，卻反向據此連上了泛美國圖像，因為那是一般美國的居家風景。

圖3：拉斯維加斯外環一景。（李莎莉攝 2010-02-23）

Ⅲ.第三世界之例：寮國皇城

「內環」國際

從第一世界（歐美日澳已開發國家或前殖民母國）轉到第三世界（亞非拉美開發中國家或脫殖民後之新興國家），情況是否雷同，有趣的提問。東南亞經濟比較不發達的寮國（Lao PDR），一項被認為是農村滿堂的傳統社會景象，而基於此一特色，加上百多年前的法國殖民影響，該國留有幾座混合本土與歐洲風采的城鎮，也被聯合國認證為世界文化遺產。其中最著名者，就是1975年共黨革命成功之前的皇城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Luang為偉大之意，Pra是僧侶，Bang是一位大佛爺的名字。Luang Prabang即為偉大佛爺Bang所行在之處）。十九世紀之時的法國殖民者留著本土皇權，與其共治當時稱為印度支那（Indo-China）的今寮國地區。皇宮同一邊沿線有著幾座重要南傳佛教佛寺，多數為貴族家庭的禮佛去處。殖民者在佛寺對邊沿路建蓋法式建築，充作公務與官員家居使用。二十世紀中葉法國人退出之後，留下的該條街道（Sisavangvong Road），即成了城市的地標，東西方文化交錯的景觀，最受國際觀光客歡迎（圖4）。於是，觀光大路在此一背景下建置完成，所有消費者幾近全屬外來者，在地人的出現不是等著載客的計程車或機械三輪車司機，就是來自佛寺出外好奇走動的小沙彌。世界文化遺產與歐美日韓旅人構成了今日琅勃拉邦主要景象，不過，就只在這城市核心範圍之內。「內環」國際是十足的當地寫照，訪客到訪，無奈卻總是摩肩擦踵地先看到其它訪客，因此，如欲寬心地觀光寮國種種，還真需撥開那層國際人群障礙才行。

圖4：琅勃拉邦內環，小沙彌路過陌生的餐廳。（謝世忠攝 2007-02-12）

「中環」兩可

琅勃拉邦是山中一片小型盆地，主街距離湄公河約200公尺，另一邊則為一個丘陵小山和延展過去跨過Khan河的一片較廣平原。湄公河岸的那片短地成了「中環」的一部分，外加對面丘陵屏障之外的土地直至Khan河彎曲之處。「中環」有多數改成民宿的村子家屋、咖啡屋、露天餐館以及附有零散戶外椅子的小型商店（圖5）。這一區同樣是觀光客的消費之處，差別是「內環」主街與河岸店家多為短期的高消費群，一套法式西餐或精緻寮國菜餚是主要目標，而「中環」則多數為在平價旅店住居幾日，品味世遺風采的小資族。本地人不會在主街花錢，因為消費實在太高，也欠缺引領入室的機制，而「中環」的一棟棟民宿，更是像極了專為外國人而建，於是寮國土地上等於出現了「內環」連上「中環」之一塊類似殖民屬性的國人阻卻之區塊，風光雖佳，卻透露出一股階級對比的氛圍。

圖5：琅勃拉邦中環一景。（謝世忠攝 2012-04-08）

「外環」本土

「中環」之外的地區直至山緣可稱為「外環」。此一區域仍保有傳統寮國農村風貌。琅勃拉邦不僅是指主街範圍的國際觀光焦點，它是一個省份，幅員遼闊。「外環」區域有必須搭乘船隻數小時航程下船再徒步數小時之地點，該區甚至尚有不供電力的村落。觀光客不至，居民也少有與外界互動之機會。不過，總有特例。有的家庭費盡心思把孩子送出村子，期盼在城市裡獲得較良好的生存資源。有的村子較靠近河邊，或有零散機緣遇著外國人，於是就發展出備著小件工藝品在身，凡有外人入村，就蜂擁而至包圍要求購買的現象（圖6）。他們無力前往市區販賣，就只等此一散見的時機。「外環」本土與「內環」國際的兩大片區，隔著河流，訴說著高差對比的故事。

圖6：琅勃拉邦外環，作者與當地小學師生合影。（謝世忠提供 2009-02-10）

Ⅳ.結語：主街寫就的世界

不論是第一世界的大都會觀光經典代表拉斯維加斯，還是第三世界的世遺古都琅勃拉邦，在觀光客的簇擁下，那條有別於舊時代main street的新大道Strip，抑或傳統皇家之路轉而成東西方混合引來的歷史文化追逐者之新街市，都告訴了我們一個觀光城市的標誌符碼，往往就由一條街來主導或定義或定調。「內環」成了核心，大家以此與城市畫上等號，所有媒體廣告商業宣傳等等，無不與之相關。熱鬧渲染和花枝招展，成了本文所舉東西方各一之典型觀光城市招牌，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來了又去，而這來去之間，告知了一個強力的訊息傳播作用。也就是說，回到出發地點的來訪者，不斷地推薦介紹，再加上觀光企業的推波助瀾，才會永遠有後續人馬報到，繼續強化此一以單筆道路來定義城市的認識世界模式。

那麼「中環」與「外環」呢？那大部分是在地人的世界，包括部分模糊性之轉換界域，也就是一點點外來要素，再加上較大比重之本土因應觀光而生的商業生活。基本上，拉斯維加斯的Strip（Las Vegas Boulevard）金碧輝煌景象，與連結到舊main street之以餘暉撐起有限光芒的「中環」，彼此已有天差地之別。Main street早已不再main，新的大道不會再使用過往總是main或broad的空間形容稱名，反而觀光旅遊新潮意象之Strip，才會討人喜愛，並留下鮮明印象。至於Strip之外向南，則是一路往沙漠延伸的「外環」，它訴說著遠離華奢如幻之Las Vegas「內環」，轉而進入日常實景的一種調適步伐。在地人懂得於情境切換的每一天，有效地安排「外環」、「中環」、以及「內環」的出入需求。

至於琅勃拉邦所處的舊寮王國，並沒有北美移民社會常出現之凡是新城鎮，就有標示main street或broadway的需要，畢竟，自古統治者的君臨所在，當即是國家中樞與城市治理的中心，皇城前面道路是皇族貴人日常用路，也是物資財富動態性流動或建置的主要空間。政治（皇宮）與宗教（佛寺）建築在此，商業交易也多以此一皇家貴人道路為重心（按，山區民族總是揹扛著山產，長途跋涉至此換取城區的資源）。法國殖民者來到之後，加入了包括建物本身、色彩線條、以及功能設備等歐洲物質要素，而它們與對街之傳統寮王國貴氣與聖靈滿布的宮殿寺院，共處於一條道路兩邊，於是一座特殊的東西方文化交錯市鎮容貌頓然形成，而其原樣的有效保存，也引來後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地位的認可賦予。許多國際觀光客喜愛如泡圈般地駐足於主街，用以感受一邊寮國在地傳統和一邊法式的神奇風貌，大家就自然地以此為琅勃拉邦代表，並且同樣地會帶動出後續不曾歇息的新觀光者腳步。至於「中環」與「外環」，那是一個走往山林方向的路途，在地人住在那裡，他們與世遺主街有著鴻溝般的距離。

「三環城圈論」是一個觀察當代國際觀光城市的分析視角（內環/聲光/國際vs.中環/日常/兩可vs.外環/反差/本土），它或存有不甚精準的籠統性，惟卻也具備一種宏觀方向掌握的指引屬性。總以單一主街來界定城市，或許是現代國際接觸網絡的主流面貌，而「三環城圈論」正好可以突破此一認知缺陷，繼而較廣面地關照到人類區域範圍內的活動實景。我們到「中環」甚至「外環」，必能領受到另類的城市或說邊緣城區風貌，而有了它的觀察體驗，才能對城市更多一層認識。畢竟，熱鬧浸淫「內環」之餘，「中環」與「外環」也必更有一番寧靜風味。

謝世忠小檔案

現職：

⬛ 臺大人類學系兼任教授

⬛ 高等教育評鑑中心人文學門認可審議委員 

⬛ 《原住民族文獻》季刊總編輯

學歷：

⬛ 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人類學博士（1989）

簡歷：

⬛ 臺大人類學系教授兼主任 

⬛ 臺大行為與社會科學研究倫理委員會主任委員

⬛ 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學社、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美國奧瑞岡大學人類學系、馬來亞大學文明對話中心、德國漢堡大學、德國海德堡大學、俄國聖彼得國立大學訪問教授； 

⬛ 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人類學系

⬛ 臺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學會理事長

⬛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臺灣原住民族圖書資訊中心諮詢委員

⬛ 行政院客家委員會學術發展委員會委員

⬛ 行政院蒙藏委員會研究委員兼諮詢委員

研究領域：

⬛ 族群理論、泰學與寮學、北海道愛努族、東南亞人類學、臺灣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人類學、詮釋人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