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臺灣原住民族知識論及其外──知識生產、多元實踐與去殖民批判的關係性共構
主編:史書美、蔡林縉
作者:陳張培倫(Tunkan Tansikian)、汪明輝(tibusungu 'e vayayana)、Skaya Siku、謝若蘭(Bavaragh Dagalomai)、張瀠之、Sifo Lakaw、施正鋒、魏明德(Benoît Vermander)、阿卡巴度(Stephen Acabado)、官大偉(Daya)、史國良(Scott Simon)、石岱崙(Darryl Sterk)、楊淑媛、平野克彌(Katsuya Hirano)、韋拉契尼(Lorenzo Veracini)、華哲安(Toulouse-Antonin Roy)、曼德薩(Breny Mendoza)、林芳玫、蔡林縉、達德拉凡.伊苞(Dadelavan Ibau)
譯者:蔡林縉、洪子惠、楊筠圃、黃懿翎、林祈佑
出版日期:2025年12月
ISBN:978-626-7768-46-4
GPN:1011401386
定價:760元
臺灣作為一定居殖民地(settler colony),南島語系原住民族於此已經歷了數百年的殖民歷史,而如是的殖民境況仍在持續進行當中。此一給定的事實是理解臺灣歷史的先決條件,無論從何種意識形態傾向、種族/族裔、階級或者性別觀點視之,甚至是從區域或者全球的地緣政治尺度而言皆是如此。對從事臺灣研究的學者來說,不論抱持何種立場,都必須承認、面對原住民族長久以來所承受的殖民狀況,並與這個事實持續進行協商。縱然處在各種外部殖民政權於不同歷史時期所強加的定居殖民主義所造成經年累月、鋪天蓋地的壓迫處境,臺灣原住民族雖就官方統計數字而言僅約占總人口的2%,他們仍舊展現著無比的韌性、生命力與創造力,在這塊土地上持續不懈地生活著。
鑑於前述給定的事實,本章提出臺灣研究去殖民的兩項基準:一方面是突顯原民性(indigeneity)的必要性,另方面則是將前者與定居殖民批判(settler colonial critique)相互結合。誠如許多原住民族學者所主張的,一切於定居殖民地所進行的去殖民實踐,都必須嚴慎地從原住民族去殖民的立場來加以定義,而不能鬆散地從其他的緣由或抗拒位置來看待,如此將造成臺灣作為定居殖民地的根本事實遭到弱化、錯置,甚至是否認、遺忘。
因此,宣稱後殖民性(意指在殖民主義結束以後,仍舊遺留著些許殘餘的殖民效應此種特定情境),對於持續生活在定居殖民處境底下的原住民族而言並不適用。實際上,由於1950年代以降針對外來殖民主義所進行的去殖民浪潮並未將原住民族涵蓋在內,原住民族乃是「世界上非正式的被殖民者」(unofficially colonized peoples of the world)。對於原住民族來說,定居殖民主義是持續進行的,絕非殖民主義的殘餘,而且無論從何種方式或角度來定義,談論後殖民性都言之過早。當多數現代西方殖民勢力隨著外來殖民者撤離或者回返殖民宗主國而告一段落,定居殖民主義作為一種延續不斷的結構,卻已然杜絕了任何後殖民的可能性。
自1980年代開始,臺灣的後殖民論述很大程度上是早期定居者(1945年以前便居住在臺灣者)與後期定居者(1945年之後隨國府抵臺的新一波住民)之間的論爭。儘管早期定居者相較於後期定居者來說,更能體會原住民族所面臨的困境,但他們基於日本殖民主義(1895-1945)以及後期定居殖民政權所施行的威權統治(1945-1987)之立論所闡釋的後殖民論述,對原住民族的去殖民實踐而言遠遠不足。在此情況下,(早期定居者所構想的)後殖民論述甚至是為確保定居者之未來的一套說詞,相當程度鞏固並延續了既有之定居殖民結構。
誠然,定居殖民研究在一開始便是對立於後殖民研究所開展的論述。現在正是時候,讓臺灣研究從自身的歷史特殊性與地緣政治位置來參與前述的論述差異建構。定居殖民與後殖民研究最顯著的兩項差異在於,定居者來到定居殖民地居留並成為當地的人口多數,這點和後殖民研究所著重檢視19世紀西方殖民主義的脈絡下,作為少數的外來殖民者最終將離開殖民地的狀況截然不同(如沃爾夫〔Patrick Wolfe〕與韋拉契尼〔LorenzoVeracini〕的觀點)。按照沃爾夫的理論觀點,定居殖民主義依循一種殲滅的邏輯(logic of elimination)來運作,透過種族滅絕、異族通婚、人種優生學、同化主義,以及族群文化滅絕等手段,定居殖民者以逐步取代原住民族群體而成為人口多數,致使原住民族去殖民在上述過程中幾乎毫無施展空間,最終造就定居殖民主義成為一恆久穩固的結構。沃爾夫的著作也成為定居殖民研究得以建構的重要奠基,定居殖民研究自此得以擺脫後殖民研究,而成為一獨立的研究領域,縱使兩者免不了存在著些許重疊之處。美國之於英國或許可以算是後殖民,但和臺灣此案例相當類似的,這僅僅是定居者才能夠宣稱跟享有的後殖民境況,而非原住民族群體。誠如塔克(Eve Tuck)和楊(Wayne Yang)精準的描述,對於像是美國、臺灣、澳洲、紐西蘭或者加拿大等定居殖民地而言,後殖民研究實際上扮演著一種讓定居者得以脫罪的說詞,進而掩飾了定居者實為殖民者的身分。此處重點並不是說,後殖民境況對於身處在定居殖民地的特定群體而言無法成立,也不是說其他形式的殖民主義無法和定居殖民主義並存,而是當論及原住民族之際,定居殖民主義不能夠被任意地迻譯或定義為其他的殖民型態。
縱然吾人能夠同意,將定居殖民主義的特殊性理論化有其必要性,而這將有助於更進一步體認到原住民族所承受有別於其他殖民形式的壓迫與剝削,但原住民族學者們也同樣針對定居殖民研究提出的論點進行挑戰,尤其是其認為原住民族能動性(indigenous agency)在堅不可摧的定居殖民主義結構中毫無用武之地這樣的說法。與之相對的,原住民族學者們堅稱,儘管面對著定居殖民主義鋪天蓋地、層出不窮的結構性之限制,原住民社群與原住民族(indigenous communities and nations)始終積極地抵抗著定居殖民主義。他們更主張,定居殖民者的殲滅邏輯是不可能完全得逞的。原民性在族人經年累月的抵抗過程中不僅存續下來,而更是活躍、充滿動能以及創造力。加拿大學者惠特(Laurelyn Whitt)故而強調,吾人需要在批判「促使並延續壓迫原住民族的重層權力關係動態」之際,同樣考量到原住民族能動性於抵抗壓迫,以及構想維繫正義的具體方案過程中所展現的成效與潛力。
有鑑於1980年代以降,原住民族意識與運動在臺灣所展現出的驚人活力,和世界各地的原住民族知識與原住民族權利運動齊頭並進、分庭抗禮,本書故以突顯原民性為核心,並同時針對定居殖民主義進行批判。準此,本書的章節順序也依循這樣的理念安排,第一部分從原住民族知識論、教育以及研究的議題出發,接續第二部分開展不同形式樣態的原住民族知識內涵,第三部分則聚焦定居殖民以及(拉丁美洲)去殖民批判論述,最後,再以原住民作家達德拉凡.伊苞的文學創作為本書收尾。伊苞的書寫乃是一次雙重旅程,是書寫者自我與排灣族部落關係性的內在追尋,以及她走訪原民性同樣遭到中國定居殖民主義否認的西藏過程裡經歷轉山的外在旅途,兩者彼此交織融匯而成的記述與見證。如是的雙重旅程彼此交匯並且相互指涉,銘刻了原民性與定居殖民主義之間帶有某種悲劇性的遭逢,然而伊苞卻也不忘呈現原住民族於其獨特之存有論與認識論層次,所能流露出的生命活力與韌性。
縱然臺灣原民性作為全球原民性的一環此現實已日益受到認可,尤其是從南島民族地理分布(自馬達加斯加至復活節島涵蓋之範圍)的角度觀之,西藏與臺灣之間的親緣性與相似性仍舊遭到強烈地壓抑。在此前提之下,伊苞的西藏之旅將兩地共通的處境重新連繫起來,而臺灣與西藏的原住民族同樣受到漢人定居者殖民統治的狀況,則透由伊苞敏銳的觀察得到更強而有力的表述。在臺灣,殖民者是幾世紀以來遷徙來臺並經歷在地化後的漢族臺灣人;在西藏,支配原住民群體的則是中國藉以強化定居殖民進程的漢族中國人。無論三者間的權力關係如何演變,或臺灣面臨中國日益擴張的霸權支配所產生的威脅朝何種方向發展,由原住民族、定居者,以及殖民宗主國三方於臺灣所形構之三角關係結構始終存在。臺灣和西藏在中國是兩大禁忌話題,更因中國總是軟硬兼施地施展其霸權手腕,「今日西藏,明日臺灣」這般令人擔憂的類比應運而生。中國的威脅籠罩著臺灣每一個角落,不論是漢人定居者或者原住民族都必須共同面對如是充滿挑戰的處境。然而,正因為兩個群體必須共同努力因應此外部威脅,原住民族去殖民的構想與實踐,故成為臺灣此定居殖民地任何長遠跨族群合作關係的共同基礎。